当前，全球地缘冲突持续加剧，战争与暴力正以前所未有的复杂态势重塑着世界版图。每一场冲突背后，都是无数家庭的破碎与逃离。联合国难民事务高级专员公署（以下简称联合国难民署）于2026年6月发布的《全球趋势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球被迫流离失所人数虽较上年有所回落，但仍高达1.178亿人，意味着全球每70人中就有1人因冲突、暴力或迫害而被迫逃离家园。
6月23—25日在大连举办的世界经济论坛第十七届新领军者年会（夏季达沃斯论坛）上，可持续发展经济导刊有幸邀请到联合国难民署助理高级专员拉乌夫·马祖（Raouf Mazou）接受专访。马祖先生主管难民署全球行动事务，长期深入一线应对全球最复杂的人道主义危机，对被迫流离失所者的处境、援助体系的瓶颈以及解决方案的转型有着最前沿的洞察。我们希望透过马祖先生的视角，从最新全球数据出发，深入探讨难民署的战略转型、“50 by 35”目标的实践路径，以及中国企业如何参与针对被迫流离失所者的援助。
● 拉乌夫·马祖 任联合国难民事务高级专员公署助理高级专员职位。在联合国难民署就职30余年间，在各个职责领域中都有极其丰富的经验。
CST：据联合国难民署最新发布的《全球趋势报告》，2025年全球被迫流离失所人数出现近10年来的首次下降。您认为这一数据的下降反映出全球被迫流离失所问题正在好转吗？
拉乌夫·马祖：全球被迫流离失所人数的下降应当被审慎看待。这一下降很大程度上是由阿富汗、叙利亚和苏丹等国的难民返乡推动的，其中许多回返是在不利条件下发生的，包括持续的不安全局势、受损的基础设施、有限的服务和稀缺的生计机会。换言之，虽然截至2025年底被统计为流离失所的人数减少了，但这未必意味着他们找到了持久的安全稳定。
联合国难民署坚持，返乡必须是自愿、安全、有尊严且可持续的。这意味着人们必须能够做出自由和知情的返乡决定，受到保护，并在返回家园后有切实的机会重建生活。
为此，联合国难民署与各国政府和合作伙伴协作，向难民提供准确信息，协助办理证件，监测保护状况，并帮助返乡者获得庇护所、教育、医疗和生计机会。联合国难民署也在加大对于基于社区的重新融入工作的投入，帮助恢复基本服务，加强当地基础设施，使返乡者及其社区能够共同恢复。
CST：《全球趋势报告》显示，在东非和南部非洲，难民在庇护系统中停留时间的中位数接近16年。这意味着，长期流离失所正在影响一代人的未来。这个数据会否让联合国难民署重新审视“紧急援助”与“长期发展”之间的资源配置逻辑？
拉乌夫·马祖：我还想补充另一个数据，截至2025年底，70%的难民处于长期流离失所状态。人道主义援助在危机发生的初期必不可少，它能够拯救生命，但对于那些可能被迫逃离家园数年甚至数十年的人来说，它不应该是终点。我们需要足够关注长期流离失所问题，超越以人道主义援助为中心的模式，加大对支持难民实现自力更生的长期解决方案的投入。因此，我们强调人道主义和发展路径必须协同努力。难民需要获得教育、医疗、生计、金融服务以及为接收他们的东道社区做出贡献的机会。
CST：联合国难民署提出“50 by 35”目标，表示将支持各国及合作伙伴在2035年前将长期流离失所且无法满足基本需求的难民及其他需要国际保护的人数减半。为什么现在是提出这一目标的合适时机？实现它需要做出哪些与过去不同的努力？
拉乌夫·马祖：如前所述，今天的流离失所危机持续时间正在变长，影响人数更多，且有近70%的难民和其他需要国际保护的人由资源本就紧张的中低收入国家接收。这种现状无论是对于流离失所者还是东道国来说都是不可持续的。因此，联合国难民署认为现在是合适的时机。
正如联合国难民事务高级专员巴尔哈姆·萨利赫所说：“人道主义援助能够拯救生命，但它不是终点，也无法使难民成为掌控自己未来的积极行动者。我们需要一种范式转变，为逃离战争和迫害的人们创造新的希望和机遇。”
实现“50 by 35”目标需要不同的方法，必须更加重视帮助难民实现自力更生，并扩大获得长期解决方案的途径。这包括在条件有利时支持自愿返乡，通过重新安置和补充途径增加机会，并推动难民被纳入东道国的国家体系，获得教育、医疗、生计和金融服务等机会。这种范式的成功还需要人道主义、发展和金融机构之间建立更强大的伙伴关系，以及国际社会对东道国的持续支持，尤其是占多数的中低收入国家。
CST：“50 by 35”目标以难民家庭消费水平是否低于东道国的贫困线为衡量标准，这是否意味着援助思路会从“发放物资”转向“投资发展”？在您看来，难民实现自力更生的最大障碍是什么？
拉乌夫·马祖：首先我想补充的是，对于联合国难民署来说，“发放物资”仅仅是对流离失所者的紧急援助中的一部分。我们致力于确保流离失所者能够获得安全，不会被遣返至其生命或自由可能面临危险的境地。同时，我们迅速提供救生物资，并调动专业人员为他们提供保护，确保流离失所者获得庇护所、食物、水、医疗服务、法律服务，并协助寻找失散的家人，等等。
“50 by 35”目标也不意味着人道主义援助或基本物资分发会消失，在紧急情况下，人们仍然需要即时保护、庇护所、医疗等。然而，这确实表明我们越来越重视长期解决方案。“50 by 35”倡议鼓励我们超越短期援助，聚焦于使难民能够逐步变得更加自力更生的长期解决方案，在帮助他们减少对人道主义支持依赖的同时，可以创造自己的未来。
在实际操作中，一大挑战是维持团结、政治意愿和长期投入。帮助流离失所者实现自力更生需要东道国、发展行动方、国际金融机构、私营部门、人道主义组织以及流离失所者自身的协同行动。
在这一过程中，难民面临的障碍通常是缺乏机会。难民和任何人一样，充满能力和潜力，但由于流离失所，许多人在就业、获得金融服务、教育和证件方面遇到法律、经济和实际操作层面的障碍。即使有了适当的政策，当地服务和劳动力市场也可能不堪重负。对于长期处于流离失所中的人来说，贫困、缺乏资产和对未来的不确定性也使自力更生变得困难。
CST：中国是《关于难民地位的公约》缔约国和联合国难民执委会成员，在难民问题上的核心立场是“根本上解决安全和发展问题”——既推动冲突方停火止战，也帮助难民来源国增强自主发展能力。您如何理解这一立场，以及该立场与难民署“50 by 35”目标的契合度如何？双方在这方面有哪些具体的合作空间？
拉乌夫·马祖：中国是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近年来在全球和平与安全以及发展议题上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中国强调解决流离失所问题的根源，与我们推动长期解决方案的努力相辅相成。人道主义援助不可或缺，但真正持久的解决方案还需要和平、稳定以及发展机遇，使被迫流离失所者能够重建生活，并在条件成熟时实现安全、自愿和有尊严的返乡。这也是联合国难民署“50 by 35”愿景背后的核心理念。
我们欢迎一切以务实、可持续且符合国际保护原则的方式，支持难民、返乡者、无国籍人士以及东道社区的参与和合作。双方合作领域可以包括：支持紧急人道响应，投资接收难民的地区，推动教育和职业技能培训，促进数字包容，加强气候适应能力，以及建设惠及流离失所者和东道社区的卫生体系和基础设施。
中国在减贫、基础设施建设、数字技术和南南合作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这些经验对许多流离失所背景下的发展挑战都具有重要借鉴意义。关键在于如何将这些经验转化为兼顾保护需求、符合当地实际情况的合作伙伴关系。
我们也看到中国企业、基金会、高校和科技机构拥有广阔的参与空间。例如，提供奖学金、支持数字化学习、推广绿色能源解决方案、推动供应链创新，以及帮助难民和东道社区创造生计机会等。
被迫流离失所是全球性的挑战，需要各国政府、国际组织、私营部门和社会各界共同参与，而包括中国在内的重要全球行为体都能够在其中发挥积极而独特的作用。
CST：近年来，中国企业越来越多地参与难民援助——安踏、传音、隆基绿能等企业正在深化其参与。您如何评价中国企业在支持难民议题上的表现？您认为中国企业在哪些具体领域可以发挥更大作用？
拉乌夫·马祖：中国企业在支持难民议题方面已展现出令人瞩目的转变。他们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捐赠者，而是日益成为人道主义响应中不可或缺的解决方案构建者。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开始将自身的核心业务能力与难民支持需求相结合，以创新方式应对复杂挑战。
我们可以通过三个有力的例子来看待这一点。
安踏集团通过与联合国难民署的“体育照亮未来”伙伴关系，向埃塞俄比亚、肯尼亚和布隆迪的难民营提供了150万美元资金和超过120万件体育装备，惠及超过30万名流离失所的儿童和青年，让体育和教育成为促进保护与融合的重要力量。
隆基绿能则展示了技术如何同时回应人道主义和环境保护的双重需求。双方携手在乌兹别克斯坦、巴基斯坦、巴西和喀麦隆等国的难民接收社区开展太阳能改造项目，已累计安装约2.2兆瓦的太阳能装机容量，每年减少碳排放约1,385吨，同时保障了当地医院和学校在最艰难环境中的电力持续运转。
传音控股是联合国难民署的第一家中国企业合作伙伴。自2020年以来，双方伙伴关系已累计支持超过65,000名难民儿童和青年获得从小学到高等教育的受教育机会。在此基础上，传音还在其内罗毕分公司聘请了难民毕业生实习，成为第一家为难民提供实习机会的中国企业，真正实现了从教育支持到就业赋能的闭环。
展望未来，我们认为中国企业在以下三个领域可以发挥更大作用。
一是在技术和数字包容领域，中国企业在人工智能、数字技术和金融科技领域处于领先地位。这些企业不仅可以支持难民署的教育项目，还能助力开发和规模化远程教育、技能培训和数字金融服务的平台，帮助流离失所人口实现信息获取和经济赋权。
二是在绿色能源和气候行动上，作为可再生能源领域的全球领导者，中国私营部门拥有巨大潜力，可以借鉴并扩展与隆基的合作模式，通过现金、物资及技术的支持为难民接收地区提供可持续能源解决方案。
三是在劳动力整合和技能发展方面，企业可以通过支持难民署的生计项目，以及提供实习、学徒和职业培训，雇用难民或帮助他们掌握市场所需的技能。传音的实习项目已充分证明，将教育转化为就业机会是完全可行的路径。
CST：对于许多正在“走出去”的中国企业而言，参与难民援助等全球人道主义行动，既涉及社会责任，也涉及企业如何理解自身在全球发展议题中的角色。联合国难民署如何帮助中国企业理解参与难民议题与企业长期发展的关系？
拉乌夫·马祖：帮助中国企业理解投资难民议题与维护自身经营环境之间的共生关系，正是联合国难民署企业合作的重要组成之一。我们始终强调，投资难民及其接收社区不仅是慈善行为，更是一项明智的商业决策。这种理解并非空泛的理论，而是可以从三个层面加以阐释的。
首先，投资稳定就是投资市场。全球70%以上的难民处于长期流离失所状态，而他们所在的接收社区，往往是新兴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当企业投资于这些社区——创造就业、培养技能、加强基础设施建设——实际上就是在投资未来的市场。这些社区既是人才储备库，也是潜在的消费群体和合作伙伴。稳定的社区环境是商业活动得以持续开展的前提。
其次，加强环境、社会和治理（ESG）建设就是提升品牌价值。近年来，国际资本市场和全球供应链对企业ESG表现的要求日益严格。对于正在“走出去”的中国企业而言，企业的ESG表现已从“锦上添花”变为参与国际竞争的必然要求。与联合国难民署这样值得信赖的国际组织建立合作伙伴关系，能够为企业的可持续发展报告提供可信、可验证且具有高影响力的内容支撑。双方合作不是一次性的公关活动，而是可以持续深化、可验证、可量化的长期承诺。这有助于企业在国际市场上建立差异化的品牌形象，赢得投资者和消费者的信任。
最后，参与人道主义行动就是建设全球运营能力。在非洲、中东、拉美等新兴市场运营的企业，面临着复杂多变的社会经济环境。通过与联合国难民署的合作，企业能够获得对当地社会经济状况更深入的理解，提前识别供应链和运营中可能遇到的风险。同时，这种合作也帮助企业建立了与当地政府、社区和国际组织之间的信任关系，为长期经营奠定基础。我们不仅向企业阐释理论，更通过具体的合作项目，帮助企业积累在新兴市场运营的实战经验，让企业看到合作带来的真实价值。
CST：对于有意愿参与难民援助的中国企业，您有什么具体的建议？
拉乌夫·马祖：联合国难民署提出的“50 by 35”，对企业而言是一份真诚的邀请——邀请大家成为解决问题的合作伙伴。我们可以根据每家企业的商业目标，量身定制合作伙伴方案，共同为全球最脆弱群体的生活带来切实改变。在此，我想提出三点具体建议。
第一，从核心竞争力出发。最有效的伙伴关系，始终建立在一家企业的独特优势之上。我们可以帮助企业找到将其核心能力应用于特定人道主义挑战的途径。例如，科技企业可以创建数字学习平台；制造企业可以提供职业培训或实习机会；物流企业可以通过提供运输服务支持紧急响应。
第二，在提供资金支持的同时，辅以赋能路径。资金支持至关重要，且其影响力可以通过促进难民自食其力的举措得到进一步增强。我们鼓励企业投资于促进难民自力更生的项目。这可能意味着创造就业机会、提供技能培训，或是将难民纳入企业的价值链。我们建议企业转换视角：难民不仅仅是受助者，也是潜在员工、创业者乃至未来的客户。
第三，选择切实可行的切入点。我们为企业提供了多种参与方式。企业可以选择在突发紧急情况时通过现金或物资捐赠，成为联合国难民署紧急救援的合作伙伴；也可以将支持与特定的可持续发展目标对接，围绕教育、气候行动或性别平等等议题建立专题伙伴关系；还可以设计公益营销或员工参与活动，让企业自身团队和消费者共同参与其中。
CST：联合国难民署驻华代表此前曾表示，中国的制造能力、成本优势和供应链韧性从采购的角度而言，对联合国难民署非常重要。联合国难民署在扩大从中国的直接采购方面有哪些具体计划？
拉乌夫·马祖：联合国难民署希望在以下领域与中国就采购开展合作：第一，我们希望扩大与制造商直接签署框架协议，涵盖核心救济物资、临时住所解决方案和可持续能源产品——帮助我们实现更快、更稳定的物资交付。第二，我们正在探索在中国设立物流枢纽，包括无偿援助方案——以便在紧急情况发生时，我们可以将物资响应时间从数周缩短至数天。第三，我们将继续投资于供应商能力培训和有针对性的推广，让更多有能力的企业，包括中小企业和女性领导的企业，能够参与并公平竞争。
此外，在技术方面，我们也看到了巨大的合作机会——我们可以合作开展数据分析、优化和实时追踪，从而掌握物资流动情况、所处位置，并了解如何减少废弃物和对环境的影响。
可持续发展也体现在非常实际的层面。我们希望与中国合作伙伴共同设计更智能、更环保、更持久的解决方案，并在可负担的情况下实现规模化。
这也与中国“十五五”规划、绿色转型和高质量发展的目标高度契合。我们愿与中国制造商和物流企业合作，构建气候敏感型供应链，并提供真正适用于难民实际处境的物资。
文丨邓茗文 dengmingwen@sdg-china.net
来源丨《可持续发展经济导刊》2026年7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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