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曾贤刚 中国人民大学生态环境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李康玮 中共宁波市委党校经济学教研部讲师
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是贯彻落实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的重要举措,是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关键路径,是从源头上推动生态环境领域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必然要求,对全面推进美丽中国建设、加快推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具有重大意义。
2025年10月,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了《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以下简称《建议》),明确指出“完善多元化生态补偿机制,因地制宜拓展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渠道”。这为生态产品价值实现工作指明了前进方向。
“十五五”时期是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和建设美丽中国的新时期,对于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而言,会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机遇与挑战。对此我们将进行深入的分析并提出相应的建议。
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过程是循环往复的生态产品生产与市场化过程,依赖于生产要素的高效配置和相关的制度保障。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主要包括市场实现机制、技术驱动机制、制度赋能机制三个方面,其中市场实现机制是“两山”转化的关键,技术驱动机制是“两山”转化的支撑,制度赋能机制是“两山”转化的保障。
“十五五”时期,我国生态产品将会迎来巨大的市场空间,生态产品价值实现也会迎来有力的技术支撑和制度保障。唯有深刻理解《建议》精神,顺势而为,方能在这片广阔的蓝海中乘风破浪,赢得未来发展的机遇。
1.广阔的市场空间
《建议》在“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的主要目标中指出“美丽中国建设取得新的重大进展”,具体包括绿色生产生活方式基本形成,碳达峰目标如期实现,清洁低碳安全高效的新型能源体系初步建成,主要污染物排放总量持续减少,生态系统多样性稳定性持续性不断提升。很显然,要完成这些目标将会对生态产品产生巨大的市场需求,可以预见“十五五”时期生态产品价值实现将会从局部探索走向全域覆盖,生态产业将不再是单一的生态保护产业,而是贯穿于各个领域、支撑经济社会全面绿色转型的综合性、战略性、成长性产业,成为经济增长的新动能。
《建议》在“建设强大国内市场,加快构建新发展格局”中指出:强大国内市场是中国式现代化的战略依托。坚持扩大内需这个战略基点,坚持惠民生和促消费、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以新需求引领新供给,以新供给创造新需求,促进消费和投资、供给和需求良性互动,增强国内大循环内生动力和可靠性。很显然,生态产品需求就是一种新需求,满足消费者对生态产品的需求就是坚持投资于人的体现。可以预见,“十五五”时期消费者对生态产品的需求会愈发迫切,生态产品价值实现将会进入深化实施的提档升级期。
2.强大的技术支撑
《建议》在“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巩固壮大实体经济根基”中指出“现代化产业体系是中国式现代化的物质技术基础。坚持把发展经济的着力点放在实体经济上,坚持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方向”。《建议》在“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中指出:加强原始创新和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一体推进教育科技人才发展;深入推进数字中国建设。
习近平总书记在《发展新质生产力是推动高质量发展的内在要求和重要着力点》的重要文章中指出“绿色发展是高质量发展的底色,新质生产力本身就是绿色生产力”。由此可见,推进新质生产力与绿色生产力融合发展,是“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的必然要求。在数字经济时代和新质生产力快速发展的背景下,技术的发展和应用将会贯穿于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各个环节,可以为提高生态产品的技术含量、提升生态产品供给能力、开展生态产品市场交易、推动生态产业多元化集群化等提供技术解决方案,提高“绿水青山”向“金山银山”转化的效率,成为推动生态产品质量变革、两山转化效率变革和动力变革的“加速器”。
3.有效的制度保障
《建议》明确指出“坚持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相结合”。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更好发挥政府作用,构建统一、开放、竞争、有序的市场体系,建设法治经济、信用经济,打造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一流营商环境,形成既“放得活”又“管得好”的经济秩序。《建议》在“加快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增强高质量发展动力”中指出:充分激发各类经营主体活力;加快完善要素市场化配置体制机制;提升宏观经济治理效能。
生态产品价值实现作为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离不开精细化的制度设计和制度运行体系,规范的制度为“生态资源—生态资产—生态资本—生态产品—生态产业”的演进提供支持。“十五五”时期将会聚焦制约高质量发展的体制机制障碍,推进深层次改革,这有利于进一步推动生产关系和绿色生产力更好地相适应,持续增强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动力和活力。
1.市场开发不充分,市场规模小和有效需求不足
一方面,生态产品价值转化路径较为单一,产值规模较小。根据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建立健全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的意见》,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几条路径主要有生态种养和加工、环境敏感型产业、生态旅游、生态资源权益交易、生态保护补偿等方面。但是,目前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路径转化较为单一,总体上以生态补偿和农文旅产业为主,经济效益不强,产值规模小,对地方经济带动作用有限。
另一方面,生态产品价值转化模式同质化突出,有效需求不足。从全国来看,“两山”转化先行省份诞生了乡村旅游、乡村休闲养生、农家乐等转化模式,这对于其他地区具有很好的借鉴与参考价值。但是如果不基于本地的物质供给服务、调节服务、文化服务类生态资源的区域特色,简单复制其他区域的转化模式,会导致“两山”转化的重复性建设、同质化问题。目前的“两山”转化模式主要以生态农业、生态旅游为主,其产业链附加值、产业链效率都比较低,这必然导致激烈的同质化竞争,存在较大的市场风险。
2.科技赋能不足,“两山”转化水平低
技术创新在生态产品的生产中起着决定性作用,技术的发展和应用贯穿于“生态资源—生态资产—生态资本—生态产品—生态产业”的各个环节,在生态资源资产化环节,数字技术能够赋能生态资源资产化的产权界定这一核心环节,通过卫星监测、物联网传感器等技术使生态资源的产权边界更加清晰化。
在生态资产资本化环节,数字技术能够持续赋能生态产品核算,充分运用遥感卫星影像、无人机等技术和产品开展网格化监测,摸清不同类型生态产品数量、质量等底数,有利于生态产品功能量和价值的核算。
在生态资本产品化环节,数据要素作为生产要素,重塑生态产品产出过程,大幅提高生态产品供给效率。同时数字技术借助信息优势能够在生态产品竞争市场定价机制的形成中发挥重要作用,通过推动生态产品在不同区域和消费主体间有效配置和自由流动,并消除信息不对称性,有助于减少交易双方之间的信息模糊,降低交易成本。
在生态产品产业化环节,数字技术的大规模运用,推进传统生态产业在供应链、价值链、产业链的数字化,为产业发展提供核心动能。
整体来看,生态产品价值实现中的科技赋能存在明显不足,“两山”转化水平较低。
一是生态产品产业化结构单一。目前生态产业化主要以传统的生态资源开发为主,面向新兴产业、未来产业导向的生态产品开发较为滞后,这导致生态产品总体开发水平的科技含量较低,远远落后于其他产业。
二是目前我国在生态领域的技术创新仍需要加强,不仅和发达国家相比生态技术研发投入相对不足,生态修复和效果仍存在较大差距,而且生态技术创新人才较为匮乏。
三是缺少科技赋能的市场化机制会产生信息不对称、流通销售存在堵点和卡点等现象,进一步限制了市场活力。
3.制度建设不健全,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动力不足
总体上看,目前的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制度建设还不健全,这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1)“两山”转化的产权制度不健全。一是因生态资源权属存在争议而难以确权。二是因赋权部门职责不明晰而难以确权。三是因确权成本较高而难以确权。四是因生态产权较为分散而难以促进“两山”转化具有规模效益。
(2)生态产品总值(GEP)核算制度尚不健全。一是生态产品分类不统一。二是核算内容重生态产品“数量”而轻生态产品“质量”。三是核算方法未考虑边际价值。
(3)资源环境要素市场化配置不足。一是资源环境要素的相关法律法规不够健全。二是不同要素市场的多部门协调机制有待加强。三是资源环境要素的定价机制不够完善。
(4)“两山”转化的金融支持不够。资金融通机制、风险管理机制、市场定价机制与“两山”转化高度相关,由于以上相关配套机制在国家层面尚未得到统一和完善,不仅抑制了金融机构参与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积极性,也不利于绿色金融产品体系的构建。
1.建立健全生态产品经营开发机制,助力经济社会发展的全面绿色转型
生态产品经营开发就是在护美绿水青山的前提之下,开发出多样化、高质量的生态产品。
一是要建立多样性、适宜性生态产品开发机制。对于不同的生态产品,基于适宜性原则,采取多样化的开发机制。对于物质供给生态产品,要技术赋能农产品价值提升,不断延伸其产业链和价值链;在调节服务生态产品方面,要适度发展环境敏感型产业,充分发挥生态产品的间接价值;对于文化服务生态产品,要注重创建区域特色生态旅游品牌,全方位提高“品牌溢价”在两山转化中的重要作用。
二是积极践行因地制宜方法论,打造具有区域特色化、品牌化的“两山”转化模式。各地区应根据区域“绿水青山”“金山银山”发展水平,采取因地制宜的方法论,科学灵活设计符合地方特色的“两山”转化模式。
三是推动以生态环境为导向的开发(EOD)模式。要不断创新EOD模式,聚焦环境关联度高、经济发展带动力强、项目收益好的生态产品,由市场主体提供“投—建—管—运”系统解决方案,不断拓展延伸价值链,提高保护修复与开发经营效率,推动区域关联产业发展,实现生态产品价值高效转化。
四是拓展应用场景。将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有效融入区域协调发展、乡村振兴、新型城镇化建设等国家重大战略,在更广阔的领域寻找市场空间。
五是打造“生态+”产业集群,提高“生态+”产业链附加值,破解重复性、同质化难题。通过推动“生态+”产业集聚发展,形成产业生态链,助力主导产业集聚发展,打造高投入产出比的产业新模式、新业态。
2.加强技术创新,推进新质生产力与绿色生产力的融合发展
技术驱动是“两山”转化的核心引擎,构建一个全方位、多层次、协同高效的科技创新体系至关重要。
一是推动生态产业的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构建关键核心技术联合攻关机制,发挥企业在技术创新中的主体作用。同时不断完善科研院所、高校、企业等各类主体的创新联合体建设,重视以生态产业为导向的产学研合作。
二是加快绿色技术和数字技术融合创新。提升绿色技术的数字含量,以绿色低碳为发展导向开发数字技术,促进乡村生态产业可持续发展。
三是强化数字技术在生态产业中的转化应用。基于区域经济发展水平与生态资源禀赋,深入研究分析不同生产条件下合适的应用形式,进行合理的数字化改造。
四是推进数字基础设施建设。推进网络基础设置建设、信息服务设施建设,深化数字平台建设,逐步形成覆盖全要素、全指标的全过程监管生态环境“智慧大脑”,统筹推进技术融合、业务融合、数据融合。
五是建立生态产品在线交易平台。将生态产品的生产、加工、销售各环节的数据信息整合于平台,以此为基础构建集生态产品信息发布、产品展示、产品交易、产品定价、产品认证于一体的综合性数字交易平台。
3.深化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体制机制改革,强化有为政府培育有效市场
生态产品价值实现,不仅涉及生态产品的生产、分配、交换、消费全过程,而且涉及生态产品的产业化运作,以最大程度地实现生态资本的增值性。为了保障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有效、可持续运行,需要不断加强相关制度建设。
一是进一步完善生态产权制度,逐步解决确权难题。要从法律法规层面明确赋权部门。要对全部国有和集体所有的自然资源进行确权登记,明晰行使所有权主体,逐步建立分级行使所有权的体制,为生态产权交易提供良好的制度基础与保障。要不断创新所有权实现形式,推动所有权与使用权分离,通过市场化产权交易机制,进一步理顺生态资源所有权、管理权和经营权的关系,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作用,适度扩大使用权的抵押、担保、入股等。
二是完善生态产品价值核算制度,注重区域差异与实用性。一方面要进一步优化核算方法,不仅关注生态系统的家底“存量”的增减,更应体现人为改变生态产品供给能力并将其转化为经济价值的“增量”,以提高人们推动生态产品价值实现的工作积极性。另一方面应尽快出台核算相关标准规范,核算方法要以市场应用为导向,核算结果要紧扣市场需求。应加强特定地域单元生态产品价值核算(VEP)及其应用,特定地域单元的生态产品价值核算主要用于经营开发、担保信贷、权益交易等市场发挥作用的生态产品价值实现领域,其实用性更强。
三是健全资源环境要素的市场化交易机制,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要完善资源环境要素顶层设计,进一步完善交易制度和交易规范,推动资源环境要素市场有序发展。要完善资源环境要素交易平台,丰富交易产品。要协同推进资源环境要素价格机制改革,创新成本定价、收益定价、权益定价等定价方法,进一步完善价格传导机制,更好地符合市场供需关系。
四是进一步完善绿色金融制度,打通资金融通渠道。要继续完善绿色金融法律法规和政策体系,推进多层次、多元化的绿色金融市场体系建设。要建立健全绿色金融配套机制,鼓励金融机构将GEP核算纳入生态资产估值作价体系,同时健全风险防控机制。要完善绿色金融产品体系,在推进绿色信贷产品发展的同时,积极拓宽直接融资渠道,积极研发绿色债券、绿色基金以及绿色保险等其他绿色金融产品,推动绿色金融产品多样化发展。
文|曾贤刚 中国人民大学生态环境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李康玮 中共宁波市委党校经济学教研部讲师
编辑丨王秋蓉 qiurong.wang@wtoguide.net
来源丨《可持续发展经济导刊》2026年1-2月刊
原文标题丨《面向“十五五”的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遇、挑战与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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