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国的煤炭基地，山西曾因“乌金”而兴，却也因煤炭“一业独大”面临发展困境。随着“双碳”目标的推进与能源结构转型，全省90万名煤矿工人及其背后近300万关联人口何去何从，成为山西必须直面的重要课题。

然而，在地层深处的煤炭之外，山西还拥有另一张文化底牌——531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数量位居全国第一，其中元代以前的古建筑约占全国八成。2023年，《黑神话：悟空》的热潮迅速转化为对山西文旅、文创的巨大拉动，同时也印证了其文化宝藏蕴含的巨大潜力。

煤炭企业转向文旅，能否同时实现绿色转型、产业接替与人员安置？为探寻答案，在世界资源研究所（WRI）支持下，山西科城能源环境创新研究院（简称山西科城）于2023年启动相关课题。研究团队经过调研发现：文旅产业或许难以在短期内于GDP数字上比肩煤炭，但它带来的“希望”与“温度”远非数据可以衡量。

“它让年轻人愿意回来，并能在家乡找到一份热爱的工作，”山西科城研究院院长何泓深切感受到，“这是一种能重新点燃城市活力的力量。”更为根本的是，与强调监管、标准化的传统工业不同，文旅产业的核心是服务与人，其本质是温暖的情感连接与体验共鸣。

为何必须“以人为本”？

转型的必然与救赎

“公正转型”理念始于20世纪70年代美国工会运动，主张在环境政策与劳工权益间寻求平衡，确保工人不在产业调整中失业、利益受损。随着全球气候治理进入碳中和阶段，这一理念已逐渐成为国际气候谈判的重要议题，其核心始终围绕就业保障、技能培训与社会公平。2025年4月，习近平主席在气候与公正转型领导人峰会上阐明了中国公正转型的理念，强调绿色转型必须以人民为中心，协同推进民生福祉改善和气候治理，统筹保护环境、发展经济、创造就业、消除贫困等多重目标。

在我国，“双碳”目标与高质量发展战略正深刻重塑煤炭地区的能源结构与环境社会治理体系。公正转型也逐步从国际理念内化为中国式的政策实践，被纳入多地转型发展的政策框架。山西省在2024年政府工作报告中首次写入“公正转型”，明确要在推动发展方式绿色低碳转型过程中，正确处理相关社会问题，包括对就业和弱势群体生活造成的负面影响，确保公平公正。

对山西而言，“以人为本”绝非口号，而是生存命题。山西科城研究院国际交流中心主任李莹指出：“煤炭行业直接和间接关联就业人口超过三百万，约占全省总人口十分之一。”这意味着几乎每个山西家庭都与煤炭息息相连。鹏飞集团文旅部门负责人贾浩伟坦言：目前公司主力煤矿开采年限不足15年，3000余名矿工面临职业发展隐忧。转型，首先是要为依赖煤炭为生的数百万人找到可期的未来。其次是为土地“还账”，周边地区因矿井开采而导致土地沉降，文旅开发能够与土地生态修复相结合。

长期煤炭经济不仅留下生态伤疤，也磨损了山西人的文化自信。大同导游孙丽说：“我从小在矿区长大，每天面对煤车煤灰。我曾想逃离这个灰暗的地方。”她曾因家乡的“脏乱差”而自卑。转型，不仅有是偿还对生态环境的历史欠账，更是要重塑山西人的文化自信与乡土骄傲。

在调研中，李莹对“以人为本”形成了更具象化的理解：一位北漂青年期待家乡是“可自愿留下”而非“被迫离开”的地方；众多矿工迷茫于“不挖煤能做什么”；而山西大同从“灰蒙蒙”到“天蓝云白”的蜕变，正在让居民重获宜居环境。这些声音让李莹所在的课题组认识到，山西的公正转型必须统筹产业多元、就业安置与生态修复三大目标，真正回应每个人“能否留下、如何生活、怎样发展”的根本关切。

为什么是文旅？

天时、地利、人和与人本属性

面对众多转型方向，课题组为何选择文旅产业作为推动山西实现公正转型的重要切入点？李莹从“天时、地利、人和”三个维度，给出了阐释。“天时在于政策与市场的双重驱动。”李莹分析道。政策层面，山西已将文旅确立为战略性支柱产业，“双碳”目标更强化了转型的政策推力。市场层面，《黑神话·悟空》等本土文化IP的持续“出圈”，让山西文旅资源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市场认同，带来了巨大产业机遇。

在地利优势上，李莹强调，山西的文化底蕴令人惊叹——531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位居全国首位，元代以前古建筑占全国八成以上，形成了“地上文物看山西”的独特优势。更值得关注的是，课题组研究发现，许多煤矿区域周边分布着密集的文旅资源，这为资源枯竭后的地区产业接续提供了地理上的可能性。

人和是文旅推动公正转型的核心。李莹注意到，山西第三产业就业比例近年来持续上升，文旅产业创造了大量包容性就业岗位，尤其适合年龄偏大、技能单一的煤炭从业者——包括部分后勤岗位的女性员工——实现相对平滑的职业过渡。这也使得文旅成为统筹就业友好与环境友好的产业选择。不仅如此，大同大学云冈学学院副院长杨晓荣表示：随着旅游需求多样化、品质化，旅游策划师、投资分析师等新岗位不断涌现，为新增就业开辟了广阔空间。

聚焦“煤炭企业转向文旅”的现实意义，李莹进一步解释：“这些企业不仅拥有资金、场地等有形资产，对地方经济社会的可持续发展也发挥着重要作用。”通过引导其投资文旅，既能将资本留在本地，又能实现更公正、可持续的产业过渡。李莹总结说，文旅产业因其多重包容性与拓展性，与公正转型所追求的多元目标高度契合。尽管“煤转旅”并非全新课题，但在今天的天时、地利、人和交汇之下，它正成为山西推动经济、社会与环境协调转型的重要路径。

何为“以人为本”？

从宏大叙事到个体关怀

课题组在调研中发现，在山西的实践中，虽然尚未形成规模，但煤转旅已经呈现出了一些“以人为本”的具体而微的丰富内涵。例如，鹏飞集团提出了“我们不是下岗，只是转场”的理念，并通过“同薪同酬”的政策，为转岗工人提供经济保障和心理安全感。

鹏飞集团贾浩伟分享了一个能源巨头转向文旅的“初心”与“实践”。他表示，集团主力矿井开采年限不足十五年，数千名矿工面临“矿竭人散”的隐忧。同时，因采煤造成的生态旧账、散落在乡间的年久失修的古建筑，都在呼唤一种新的发展模式。“我们用文旅搭建一座桥，”贾浩伟说，“桥这头连接矿工的饭碗，另一头连接未来的文化传承，桥下则是我们正在疗愈的土地。”同时，他们注重技能平移，将井下支护工、安检员和矿车司机分别转换为古建修复助理、景区安全督导和景区车辆司机。

同时，在景区开发中，鹏飞集团拒绝搬迁式开发，邀请村民当演员、非遗技艺的传承人，用景区收入反哺社区。据介绍，参与该集团文旅项目的农户，年人均月收入提高了1200元。鹏飞集团建立了文旅生态基金使用机制，将文旅利润的30%用作矿区复绿，“用地下挣的钱，愈合地上的伤”。

此外，晋华宫国家矿山公园也是课题组在调研中发现的一个煤企转型工业文化旅游的典型。该地毗邻云冈石窟，通过保留工业文明遗产，形成了一座集工业遗迹、人文景观和绿色矿山建设于一体的国家级矿山公园，也是矸石山污染、场地扬尘和水土流失治理的样板。来到这里参观的游客，能够穿矿服、戴矿灯、下矿井、坐矿车，品尝矿工饭：园区成功地将工业遗产转化为可感知、可参与、可记忆的沉浸式文化旅游场景。同时，公园吸纳了约30名原矿井工人转岗至“井下游”项目，实行同工同酬原则，保障了转岗工人的积极性。

未来路径

人本转型的多方合力

尽管山西“煤转旅”取得了一定成效，但转型之路仍面临诸多挑战。

管理模式的转变是首要难题。煤炭行业以生产安全为导向，强调标准化和规范性，而文旅行业则需要灵活的经营策略和精细化的服务意识。李莹在研究中发现，“文旅是一个非常需要宣传的行业，但煤企应该是不太愿意宣传的”，这种思维定式需要改变。资金可持续性是另一大挑战。贾浩伟坦言：文旅行业短期内难以实现盈利。他们经营的柳氏民居先后投资了一个多亿，湘裕古堡一期就将近投资了10个亿，从规划角度要经过15~18年的回收期。随着煤炭资源逐步枯竭，内部资金来源面临削减风险，而文旅产业投资规模大、回报周期长，现有单一融资模式难以匹配其发展需求。

人才与技能匹配也是转型中的核心难点。山西文化旅游职业大学讲师高翠翠指出，煤炭是简单的加工重资产，而旅游是需要进行营销、打造的产品。两种发展模式不一样，转型中需要更多的职业经理人或新鲜的懂得经营旅游的人加入。政策协调不足也制约着转型进程。李莹发现，“政府确实比企业更愿意推动地区的文旅产业发展”，但文旅产业涉及多部门协作，当前协调机制不完善，尚且缺乏明确的政策指导。

基于对现状和挑战的分析，课题组及各方对山西 “煤转旅”的未来发展提出了建议。

对企业而言，需要制定长期且具弹性的转型战略，加强市场化运营与管理创新。高翠翠建议，煤企需要转换思路，从重资产投入转向小切口进入，开发特色项目，切入市场需求。“现在建景区不要再去重资产投入，要改变思想，从一些轻资产的小项目入手，选择什么项目就要考虑市场的需求。”

对政府而言，需要优化地区文旅发展政策和硬件基础条件，建立矿旅融合联席机制，统筹多部门权责。世界资源研究所北京代表处可持续城市项目主任温华指出：“除了煤企或者是社会资本投入之后，政府支撑的作用非常重要。每开通一条高铁或者每开通一条航线，城市服务不断的提升，都能够帮助解决吸引游客、留住游客的难题。”

对教育机构而言，应构建与地区文旅产业发展需求相适应的人才培养计划。杨晓荣表示：“作为高校，我们可以承担转型培训工作，为煤转旅的发展做出自己的贡献。”山西文化旅游职业大学的成立，正是为了满足文旅产业对专业人才的需求。对金融体系而言，应探索多元化的创新融资渠道，积极采用绿色债券、绿色贷款等绿色金融工具，为生态旅游项目和基础设施建设提供资金保障。

山西的“煤转旅”之路，绝非简单的产业替代，而是一场深刻的社会经济变革。它关乎矿工的饭碗，关乎文化遗产的存续，关乎土地的愈合，关乎游子的归乡，更关乎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真正的转型是让发展重新回归于人，让每一个平凡的个体，都能在时代的变迁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与未来。这，或许正是山西在交出“煤转旅”答卷时，最为宝贵的精神内核——以人为本。

编辑丨胡文娟

来源丨《可持续发展经济导刊》2025年10—11月刊

（本文内容所有嘉宾发言源自9月23日于大同举办的“以人为本理念下山西的煤转旅之路”研讨会暨案例报告发布会。图片来源于《文旅产业助力山西煤炭地区公正转型——煤企布局文旅案例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