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采访江苏交通控股有限公司党委副书记陈玉明（右）
2026年10月23日，在《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COP17）期间，一场以“从全球目标到行动：自然受益与‘昆蒙框架’落实的路径”为主题的边会在埃里温举办。会上发布了《多样之美：中国企业自然受益解决方案报告》，江苏交控沿江高速服务区的江豚保护案例成功入选，并在“积极引导公众参与生物多样性保护”环节向国际社会分享了经验，备受与会代表关注。这也是中国高速公路企业首次登上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大会的国际舞台。
借此契机，本刊记者现场专访了江苏交通控股有限公司党委副书记陈玉明，以期解码这一中国交通企业实践背后的理念和做法，探寻其推动生物多样性主流化、引导公众参与的经验与全球推广计划。
记者：这次江苏交控把高速服务区的江豚保护案例带到了COP17的国际舞台。您最希望向国际同行传递中国交通企业怎样的生物多样性保护理念与社会责任担当？
陈玉明：非常高兴来到亚美尼亚参加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大会并接受《可持续发展经济导刊》的采访。这是江苏交控社会责任（ESG）工作第一次走出国门、登上国际舞台。据我们了解，这也是中国高速公路企业的第一次。我们倍感荣幸和振奋，深感这是一次“用实践说话”的机会。
这次把高速服务区的江豚保护案例带到COP17的国际舞台，就是江苏交控多年来深耕社会责任（ESG）工作的“生动注脚”。其背后承载的，是中国交通人对“人与自然和谐共生”这一中国式现代化鲜明特征的深刻理解与深度实践。
今天，我们最想向国际同行传递三层理念。
第一，从“穿越自然”到“守护自然”——交通基础设施可以成为生态廊道。公众常有刻板印象，认为修路架桥必然以牺牲自然为代价。但中国实践正在改变这一认知，从规划选线、工程设计到运营养护，生态考量完全可以嵌入交通基础设施的全生命周期。路，既要通达人流物流，也要庇护万物生灵；既要服务发展，也要反哺自然。江苏交控管理着江苏5500多公里高速公路、100多对服务区，我们一直把自己定位为大生态系统的组成部分，致力于让高速公路成为连接人与自然的公共平台。
第二，从“专业独奏”到“全民合唱”——生物多样性保护贵在公众参与。“昆蒙框架”的关键在于强调全社会共同参与。高速公路服务区每年服务数以亿计的司乘人员，是天然的公众教育场景，也是离百姓最近的生态课堂。我们把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长江江豚“请”进服务区，就是要让生态保护从“远处的风景”变成“身边的体验”、从“专业术语”变成“日常话题”。公众从来不缺乏善意，缺的是顺路可达、成本不高、专业可信的参与入口。江苏交控始终积极搭平台、做连接、促转化，实现“想参与”有渠道、“能参与”有载体、“会参与”有方法，让每一次停靠都成为生态文明的小切口，让每一份消费都成为保护长江的微力量。
第三，从“一域之事”到“天下之责”——中国国企以系统行动作答全球之问。作为江苏省属国有企业，江苏交控确立了“通达美好未来”的社会责任理念——我们通达的不只是道路，更是人民群众对美好出行、美好生活的向往，其中就包括对绿水青山、万物共荣的向往。我们认为，生态保护不是发展的负担，而是发展的内涵；国企担当不是额外的付出，而是主业的延伸。从长江十年禁渔到“昆蒙框架”落实，中国企业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全球之问。我们希望通过新桥服务区这个案例告诉世界：中国的生物多样性保护，是植根于制度优势、发展方式和社会文化土壤中的系统性行动，是可信、可学、可推广的。
记者：交通基础设施投资与运营是江苏交控的主业，但江苏交控却把服务区变成了生态保护的“窗口”，打造了全国首个江豚IP主题服务区。当初是出于怎样的考虑，决定把高速服务区这个日常业务场景，转化为引导公众参与生物多样性保护的实践窗口的？集团层面又是如何支持和推动这项尝试的？
陈玉明：这个决策看似偶然，实则必然，是“天时、地利、人和”共同作用的结果。
先说“地利”，这是责任所在。新桥服务区是沪武高速上离长江最近的一个服务区，窗外就是长江，江豚就在附近水域活动。2022年长江江豚科考结果是1249头，今年2月国新办发布的长江十年禁渔中期评估显示，江豚数量已恢复性增长到1426头。“微笑天使”回来了，这是长江大保护最生动的注脚。守着这片黄金水域，我们有责任把这份欣喜传递给更多人，让“近水”真正“亲水”，让“路过”真正“入心”。
新桥服务区
再说“天时”，这是机遇所至。2024年底，新桥服务区启动改扩建，与沪武高速南半幅改扩建同步推进。改扩建给了我们一次重新定义服务区功能的机会：服务区不只是停车、加油、吃饭的“过境驿站”，它每天面对成千上万的公众，为什么不能成为传播社会责任和ESG理念的窗口？集团上下很快形成共识，把服务区从“功能空间”升级为“价值空间”，让服务区既服务出行，也服务生态；既创造流量，也涵养文明。
关键在于“人和”，这是战略所成。集团层面指导沿江公司把这个项目作为落实ESG理念的标志性工程来抓：一是顶层牵引到位，将生物多样性保护纳入集团社会责任（ESG）实质性议题，沿江公司在沪武高速改扩建中明确提出“生态优先”原则，建立节约集约用地、表土资源保护、临时用地复垦、路域生态提升、生物多样性保护“五位一体”的保护修复体系；二是资源保障到位，在改扩建总投资中专项安排江豚主题体验空间建设，历时一年完成升级；三是机制协同到位，推动沿江公司与属地政府、长江豚类保护机构、科研院校建立合作，保证科普内容的专业性和权威性。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共识形成了，机制理顺了，事情才能从“想干”变成“干成”。2026年1月10日，新桥服务区南区与沪武高速南半幅同步开通，全国首个江豚IP主题服务区正式亮相。我们的IP形象“澄墩墩”，是长江江豚与江苏省花茉莉花的美学融合——6吨重的大型雕塑趴在建筑顶部迎接八方来客，馆内设置了AR互动、AI数字伙伴、4D沉浸影院等体验设施，将生态保护知识转化为公众可触可感的互动体验，让旅客在15分钟的停留里完成一次自然教育。这一实践充分证明：高速公路服务区可以突破传统功能边界，从“过路节点”升级为“生态节点”，把地理优势变成教育场景，成为国企履行社会责任、创造公共价值的重要载体。
记者：结合江苏交控的实践和经验，您是如何看待公众参与生物多样性保护的独特作用的？江苏交控在鼓励公众、带动员工长期参与这方面，沉淀了哪些独特的经验和心得？
陈玉明：我们的体会是：公众参与是生物多样性保护从“政府主导”走向“全民行动”的关键一跃，也是生物多样性主流化的“最后一公里”。物种保护、栖息地修复，专业机构可以做；但只有当保护意识进入亿万人的日常认知和消费选择，保护才能真正可持续。
公众对生物多样性保护的独特作用，在于把“种群救不救得回来”的科研命题，转化为“社会愿不愿意长期买单”的行为命题。江豚种群回升的主因是十年禁渔、栖息地修复等系统治理，公众参与不是替代系统治理，而是解决认知、行为、持续三层问题——让人看见、让人愿意、让人坚持。
江苏交控依托高速公路服务区落实公众参与生物多样性保护，有三个独特优势：一是流量大，江苏高速路网年累计服务车流量以亿计，服务区是高密度的公众触达点；二是门槛低，旅客不需要专门安排行程，一次加油、一杯咖啡的时间就能完成一次生态体验；三是场景活，新桥服务区的实践表明，数字互动、文创消费、亲子研学可以在同一个空间里自然发生。说到底，公众参与的核心是“共情”。当人们为江豚的微笑驻足，就会为长江的未来上心；当保护与日常相遇，善意就会生长为习惯。先成为使用者、传播者，再成为参与者、共建者，这正是我们从2.6万名员工做起、向亿万司乘延伸的逻辑。
至于经验，结合沿江公司的工作，可以归纳为三句话。
第一句，用IP降低认知门槛。保护议题往往专业而沉重，而“澄墩墩”把江豚变成可亲可爱的伙伴，先可爱、再科普，先共情、再共识，让公众从“愿意看”走向“愿意做”。
第二句，用机制保障长期参与。把江豚保护纳入服务区党建和志愿服务体系，员工讲解员、青年志愿者常态化上岗，让服务者成为传播者；文创销售利润持续注入“江豚保护公益基金”，让公众的每一次消费都转化为保护行动；与周边学校、社区共建研学基地，把“一次性参观”变成“持续性参与”。
第三句，用全员行动涵养生态自觉。开设“沿路的朋友”公众号专栏，发动职工记录沿线动植物观测信息，邀请专家科普解读，逐步形成内部全员参与、外部专业支撑的生态监测网络。社会责任正从一项“工作任务”内化为全体员工的“共同行动”，从“岗位职责”变成“价值认同”。
记者：这套将服务区与生态保护结合的做法推行以来，是否给江苏交控带来了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的双赢？除了江豚保护本身，它给企业带来了哪些实实在在的改变？下一步，江苏交控将如何让公众参与这份热情保持下去？
陈玉明：坦率地说，我们最初做这件事，不是为了算经济账，而是想算一笔综合账、长远账。但实践给出了令人欣慰的答案：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不是二选一，而是相互赋能、彼此成就；不是此消彼长，而是共生共荣。
社会效益方面，最鼓舞人心的是，江豚数量从2017年1012头回升至2026年1426头，增长超40%，这是长江大保护最生动的注脚，也是公众参与最有说服力的底色。我们的科普研学和文创反哺，正是公众端的重要补充，让保护不止于专业治理，更走进日常认知和消费选择。
新桥服务区自开区以来，“到服务区看江豚”成为网络热词，研学纳入“沿着高速游江苏”体系，研学团队络绎不绝，从“路过”到“专程”，从“服务区”到“目的地”，流量变了，功能变了，价值也变了；这个案例入选本次大会期间发布的《多样之美——中国企业自然增益解决方案报告》，与全球50个企业案例一道对标“昆蒙框架”目标，这是国际社会对中国交通企业实践的认可，也说明小切口可以对接大框架，小驿站可以承载大生态，日常场景可以转化为全球公共产品。
经济效益方面，服务区改造后日均车流量预计新增约5000辆次，商业活力和坪效明显提升；新能源充电车位扩容近5倍，直接服务了绿色出行消费；“澄墩墩”IP文创打开了“流量变现”的新通道，2026年春节南区九天营收近百万元，日均同比增长118%，文创店进入热销榜，停留拉长直接拉动餐饮零售。更关键的是，我们没有把文创利润简单当成经营收入，而是持续注入“江豚保护公益基金”，让经营收益反过来滋养保护事业，把消费变反哺、把反哺变机制、把机制变可持续。这说明，生态不是商业的对立面，而是商业的新场景；保护不是发展的成本，而是发展的增量。
放眼全集团，2025年清洁能源总发电量10.52亿千瓦时、减少二氧化碳排放67.9万吨，废旧沥青路面材料100%循环利用，建成仙人山、宝应2个零碳服务区，路网绿化覆盖面积达9809.6万平方米。这些数字说明，ESG工作和生物多样性保护不是服务区的“单项盆景”，而是整条路、整张网的“系统风景”。
除了这些变化，还有三个更深的改变。
一是企业品牌的升维，让责任“看得见”。“通达美好未来”社会责任理念和可持续的江苏交控社会责任工作品牌有了可感知的载体，公司连续获评金蜜蜂可持续发展报告长青奖、全国交通企业ESG卓越级报告、江苏省社会责任典范企业等荣誉。
二是职工认同的强化，让责任“摸得着”。一线职工以“江豚守护者”“绿电生产者”“低碳实践者”等为荣，社会责任从报告里的概念变成了岗位上的自豪，从“上面的事”变成了“自己的事”。
三是发展逻辑的校准，让责任“可持续”。这个案例成功实践，坚定了我们把社会责任纳入投资决策和运营管理的信心——履行社会责任不是成本，而是长期投资；不是一次项目创新，而是一次发展逻辑的更新；不是企业发展的“附加题”，而是高质量发展的“必答题”。
下一步，我们坚持好“三个持续”，让公众持续关注生态保护。一是内容持续更新，让展陈“常看常新”。紧跟长江保护和江豚科考最新成果迭代展陈，让公众每一次停靠都有新发现、每一次参观都有新认知；二是活动持续运营，让参与“常来常往”。结合国际生物多样性日、全国生态日等节点打造年度活动日历，做大研学品牌，让“节日里的热度”变成“日常里的温度”；三是机制持续扩圈，让善意“常聚常长”。以“江豚保护公益基金”为依托，创新探索公众认养、公民科学监测、志愿积分等参与形式，让更多人从“旁观者”变成“参与者”、从“一次打卡”变成“长期守护”。
记者：江苏交控未来要让每个服务区都成为“生态节点”。如果其他发展中国家或交通企业想复制江苏交控的做法，您认为最关键的先决条件是什么？对此您有什么具体建议？
陈玉明：这个问题很有价值，因为“可复制”恰恰是检验一个方案生命力的标准——一个案例好不好，不看它有多惊艳，而看它能不能被学会、被用上、被推广。在我看来，复制这套做法最关键的先决条件，不是资金，也不是技术，而是三样东西。
一个真实的情感连接点。必须有当地公众真正在乎的物种或生态符号。江豚之于长江沿岸百姓，是“微笑天使”，是母亲河健康的晴雨表。没有这份天然的情感基础，再好的创意也是无根之木，所以选对了情感共鸣点就找准了方案出发点。
一个顶层的战略牵引。长江大保护是国家战略，《中国生物多样性保护战略与行动计划（2023—2030年）》也把“企业与生物多样性”列为优先行动，生物多样性也是江苏交控社会责任（ESG）实质议题的重要方面，地方政府有保护的专业力量，企业有ESG治理的体系支撑。生态保护一旦进入顶层设计，基层创新就有了方向和底气，分散探索就能形成系统合力。
一套可持续的商业闭环。公益项目靠热情启动，靠机制延续。服务区模式的优势在于，生态内容提升了商业吸引力，商业收益通过公益基金等形式反哺保护投入，形成正循环。让善意可持续、让参与可循环，保护才能走得长远。
具体建议上，我想说两点。一是因地制宜选符号，从本土旗舰物种切入，切忌照搬照抄；二是因势利导建场景，善用存量，不必新建场馆，依托现有设施植入生态功能，成本更低、见效更快。说到底，可复制的不只是设计，更是机制和路径。大场馆不一定带来大参与，低门槛才能带来高频次；一次性活动不一定形成长期保护，机制化参与才能沉淀社会共识。先让公众愿意进来，再让保护持续下去；先让机制跑通，再让规模铺开，我们相信小切口可以做出大文章，低门槛也能汇聚大合力。
记者：面向未来，江苏交控在继续扩大公众参与、将“服务区变生态节点”这套经验向全国甚至全球推广、打造“中国方案”方面，有什么样的规划与期待？
陈玉明：面向“十五五”，我们已经把“生态节点”作为路网升级的重要方向。总体设想是分三步走。
第一步，连点成线，把生态节点串起来。结合所属各单位沿线生态禀赋，持续做强做优做大“可持续的江苏交控”ESG工作品牌。江苏5500多公里高速路网、100多对服务区绵延纵横，如果每个站区都成为生态实践样本，那无数绿色节点终将汇聚成一张完整的江苏生态保护网络，实现生态保护从“点上开花”走向“面上结果”。
第二步，织线成网，把绿色转型融进来。把生态节点建设与绿色低碳转型叠加推进。我们主导编制了全国首个交能融合综合性地方标准《高速公路光伏发电工程设计规范》，沪宁高速仙人山服务区建成全国首个“风光储充换算”零碳服务区，扬溧高速正在打造国内领先的零碳高速公路示范工程；按照规划，到2028—2030年全路网绿电替代率要达到50%、2030年前碳排放总量实现达峰。未来的服务区既是生态窗口，也是零碳单元，让公众在旅途中看见一个完整的绿色交通图景。
第三步，以网成片，把行业经验推出去。通过输出标准、指南和运营经验，推动这套模式在全省乃至全国交通行业落地。标准输出不是简单的复制粘贴，而是把“交控做法”变成“行业方案”，把“地方经验”变成“共享工具”。
关于全国和全球推广，我们的态度是“先做实、再讲好、愿共享”。对内，我们正在总结成功经验，并通过行业协会、ESG报告发布等渠道与同行交流——江苏交控已连续10年发布社会责任（ESG）报告，生物多样性将是今后报告的重要内容；沿江公司也已开始首份ESG报告编制，把“行稳致远、沿路领航、沿绿前行、沿心而至”的基层实践沉淀为体系化表达。
对外，我们愿意把这套经验作为交通行业参与全球生物多样性治理的“中国方案”组成部分，借助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实践平台，向更多国家分享“交通廊道公众参与模型”（流量场景→本土物种IP→低门槛体验→消费反哺→保护基金→数据反馈），让中国交通企业的生态实践从“自己做好”走向“大家共用”，从“案例输出”走向“机制共享”。
刚刚会上发布的“生物多样性主流化前沿计划”就是一个很好的平台，我们愿意做积极的参与者、务实的合作者、开放的分享者，与各方一道，把“前沿计划”变成“共同行动”，把“中国方案”变成“全球共享”。我们期待依托这一计划，与更多企业、科研机构、社会组织结成行动网络，在标准共建、案例共创、国际传播等方面展开合作，让中国交通企业的社会责任既有实践的厚度，也有传播的温度，更有合作的高度。
最后我想说，一条路的价值，最终要由它通向何方来衡量。江苏交控愿做搭台者、连接者、行动者，把生态融入经营、把责任汇入品牌、把公众嵌入治理，让世界透过一条高速走廊，看见长江的微笑，也看见中国交通企业的生态担当。这，就是中国交通企业对世界最郑重的承诺。
记者丨王秋蓉
摄影丨于志宏
来源丨可持续发展经济导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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