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旧衣垃圾山为金山银山 ——深度解读《关于加快推进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的实施意见》


文|本刊记者   邓茗文


4月11日,国家发展改革委、商务部、工业和信息化部联合印发《关于加快推进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的实施意见》(以下简称《实施意见》)提出,到2025年,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体系初步建立,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率达到25%;到2030年,建成较为完善的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体系,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率达到30%。《实施意见》从生产、回收、综合利用三个方面,确定了推行纺织品绿色设计、鼓励使用绿色纤维、强化纺织品生产者社会责任、完善回收网络、拓宽回收渠道、强化回收管理、规范开展再利用、促进再生利用产业发展、实施制式服装重点突破等9条具体措施, 成为我国推动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行业大发展最为重要的政策文件。

《实施意见》为我国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行业吹响了春天的号角,其中设定的目标和系统性方案也表明我国着力推进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的巨大决心。那么,我国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的现状究竟如何,推进难点在哪里,有哪些突破路径,废旧纺织品行业又将迎来怎样的未来?对此,本刊记者采访了长期关注研究废旧纺织品回收利用及相关行业、技术,深度参与《实施意见》编写和深度研究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的几位专家,以期从更为全面的视角看待《实施意见》出台的背景并解答以上问题。

我国废旧纺织品的现状:产量巨大

自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经济接连实现跨越式发展,纺织品行业也经历了大发展。从1978年纺织工业部成立以来,经过四十余年的发展,中国已经成为世界最大的纺织品生产国、消费国和出口国。2020年,我国纺织纤维加工总量达5800万吨,占全球纤维加工总量的比重保持在50%以上,化纤产量占全球70%以上;中国每年纤维消费总量约3000万吨,人均纤维消费量达到约22.4千克,是新中国成立初期的20多倍,已接近西方发达国家的人均25-30千克,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2021年,全国纺织品服装出口3154.7亿美元,同比增长8.4%,创历史新高。

同时,伴随纺织品大量生产和人均纤维消费量不断增加而来的,是大量废旧纺织品。中国循环经济协会常务副会长赵凯表示,2020年,废旧纺织品产生量约2200万吨,循环利用率约20%,废旧纺织品再生纤维产量约150万吨,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能力和水平仍有较大的提升空间。

废旧纺织品实际包含“废”纺织品和“旧”纺织品两大部分:废纺织品主要指在纺纱、织造、服装加工过程中产生的废丝、边角料等废料;旧纺织品主要指使用环节产生的旧衣物、旧家用纺织品、旧地毯等旧物。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环境与资源办公室主任程晧告诉本刊记者,废纺织品因为多为成分清晰的单一原料,分类回收后能够有效进入工业系统循环利用,且减少废料的产生能够对生产者带来激励,从回收、分类、销售、再利用有完备的产业链条,因此废纺织品基本能够实现循环利用。“从纺织工业的角度讲,废纺织品就是钱,减少废料、循环利用废料,就是省钱、赚钱。当然,最大限度利用后,还是会剩余一些废料,成为工业固废。”

占据废旧纺织品绝大多数的旧纺织品主要是废旧服装。近年来快时尚的兴起,对大量消费服装又大量废弃淘汰的状况起到了推波助澜甚至是主导作用。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环资委资源综合利用项目负责人王琳曾是业内颇有名气的设计师,她告诉本刊记者,2000年左右,全球约生产50亿件服装,而近两年每年生产的服装已达1000亿件,是20年前的20倍。“过去,一年只上两季新品,现在是每周上一季新品。从棉花到一件棉衬衫,大概需要几个月的周期、几百道工序、全球化采购,现在使用不到3个月就被淘汰。加上新产品的快速更迭,产品生命周期大幅缩短,质量也不如以前好了,这又加速了淘汰过程。现在年轻人的衣服淘汰速度基本上是6-12个月。”不可否认,快时尚正在朝“一次性时尚”的方向发展,大量旧衣服在短暂使用后甚至吊牌还未摘就被抛弃,或者进入“休眠期”存放在千家万户大大小小的衣柜中。

废纺:环境影响大,循环利用潜力大

大量的废旧服装会带来哪些影响,它们还有价值吗?

从资源环境的角度看,纺织服装行业已成为仅次于石油行业的全球第二大污染行业,而我国印染纺织业产品的单位综合能耗与国际先进水平相比还存在较大差距,纺织业也因高耗能、高耗水、高污染而成为国家严格监控的行业之一。与此同时,我国化纤、纱、布、呢绒、丝织品、服装等产量已均居世界第一并大量出口,这意味着,中国因生产制造纺织品而承受了巨大的环境资源代价——占用耕地种植棉麻、种养蚕桑以获得天然纺织纤维,进口和消耗大量石油生产化纤,纺织品生产过程中又产生大量碳排放,耗水量大,产生的污水量也大,给生态承载力带来巨大压力。除生产制造纺织品带来的环境资源影响外,随之产生的废旧纺织品也在破坏环境。据估算,目前我国有累计存量近亿吨的废旧纺织品,而目前80%的纺织品是化学纤维产品,在自然界中难以降解,导致土壤板结、退化,填埋、焚烧等处理方式又会带来严重的土壤、水、空气污染等环境问题,并因大量堆积而滋生细菌、极易着火,给社会健康安全带来隐患。

从纺织工业原料的角度看,作为纺织工业原料的棉、毛、麻、丝等天然纤维和石油基原料的化学纤维中,除了蚕丝不用进口外,其他纺织纤维我国还大量依靠进口,纺织原材料短缺已成为我国纺织工业发展的一大挑战。而废旧纺织品含有丰富的纤维原料,如能充分利用起来,将极大缓解我国纺织原料紧张的状况,将是非常有价值的资源。

从碳减排的角度看,据国际性回收再生组织BIR的一项研究,每利用1千克废旧纺织品,可降低3.6千克二氧化碳排放量,节约6000升水,减少使用0.3千克化肥和0.2千克农药。因此,大量循环利用废旧纺织品将对减少二氧化碳排放,节约水资源,减少化肥农业带来的土地污染产生巨大价值。

也就是说,协同破解大量废旧纺织品带来的环境污染问题、纺织原料短缺阻碍产业发展的问题,以及纺织工业减碳增效贡献“双碳”目标的问题,最佳路径就是将废旧纺织品变成资源,大量回收、有效循环利用、最大限度减少完全无法利用的黑料。长期关注研究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的著名专家,原总后军需装备研究所主任、中国循环经济协会专家委员会成员唐世君认为,正是基于以上特点,废旧纺织品的回收循环利用必将成为我国战略性新兴产业。

因此,《实施意见》开篇即提出“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对节约资源、减污降碳具有重要意义,是有效补充我国纺织工业原材料供应、缓解资源环境约束的重要措施,是建立健全绿色低碳循环发展经济体系的重要内容。”不过当下,我国废旧纺织品行业要良性发展起来,还存在诸多问题亟待破解。

提升废纺循环利用率:先难后易

相比于中国,西方发达国家废旧纺织品回收利用起步要早很多,且成效显著。据学者研究统计,德国每年的废旧纺织品总量约为200万吨,再利用率达到42%;日本每年产生的废旧纺织品约为100万吨,再利用率超过20%;英国废旧纺织品的再利用率为27%;法国废旧纺织品的再利用率为35%;美国废旧纺织品的再利用率达到20%。

“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的一般流程是回收、分拣、清洗消毒、二手服装出口销售、再生利用。目前来看,其中,大约20%-30%经过分拣、消毒后出口到非洲等地,50%-60%进行拆解之后主要用于生产短纤维,还有7%-15%彻底不能使用了。”唐世君对本刊记者分析道,我国废旧纺织品的循环利用率是20%,虽然比发达国家的要低,但因为基数大,循环利用的量实际大得多。比如,英国整个国家的纺织纤维总需求量才300万-500万吨,而我国循环利用的就达到这个量。不过,《实施意见》提出的到2025年将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率从20%提升到25%,相当于要在基数大的情况下达到国际上比较高的水平,唐世君认为就目前而言这是一个不小的挑战,还需要在建立相关政策体系、完善回收体系,实现涤棉混纺织物分离等关键技术的突破,实现再生纤维高效供给等方面下功夫。“这3-5年可能是行业实现质变的过程,行业企业很可能将经历阵痛。”他认为,实现了这一阶段突破,那么到2030年实现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率达30%,就非常乐观了。

废纺回收:乱象丛生

回收是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的前提,但要回收量大而又分散的废旧衣服是一项不小的挑战。我国废旧纺织品的回收方式大致经历了从卖废品到捐赠,再到旧衣物回收箱进社区的过程,大致分为三个阶段。一是从改革开放至上世纪末,这一时期产生的废旧纺织品数量还比较少,旧衣主要由收废品的流动商贩兼顾回收;二是从21世纪初到2010年左右,随着居民购买力的提升,居民家中开始出现较多闲置衣物,旧衣主要以捐赠的方式流向贫困地区、灾区等地:三是近10年来,居民消费水平进一步提升,加上快时尚的兴起,旧衣物开始大量产生;同时,随着慈善捐赠开始以捐款为主,以及我国逐步实现全面小康,欠发达地区已经不再需要捐赠的大量旧衣物,旧衣回收箱开始大规模进入小区、机关单位等。这期间,《关于推进再生资源回收行业转型升级的意见》(2016年5月)、《关于加快推进再生资源产业发展的指导意见》(2017年1月)、《循环发展引领行动》(2017年4月)等促进废旧纺织循环利用的政策出台,又吸引了科技类企业进入废旧纺织品回收领域,通过互联网+上门回收的模式开始布局旧衣回收。

尽管旧衣回收箱已经放到了家门口,互联网+上门回收也为居民清理家中的旧衣提供了便利,但目前的回收效果却并不理想。一些媒体曾报道有回收企业打着慈善捐赠的名号倒卖旧衣服进行牟利,导致居民对旧衣回收箱的信任度和投递积极性受到了一定影响。今年3月,民政部就曾发出“禁止不具有公开募捐资格的组织或者个人以慈善名义开展废旧衣物回收”的提示,要求社会公众捐赠废旧衣物前核实活动主办方的合法身份和相关资质。

除行业乱象外,唐世君还总结了其他三个阻碍旧衣回收的主要原因:一是废旧衣物回收的体系不健全,有的小区有回收箱,有的则没有,有的个别小区有多家公司放置回收箱开展恶性竞争,让居民摸不着头脑;二是宣传力度不够,居民对废旧纺织品的污染性和循环利用价值认识不足,不了解废旧纺织品不当处理带来的环境危害和循环利用能产生的价值;三是居民的积极性不高,主要原因是旧衣流向不透明和缺乏激励。

那么,为何废旧物品如金属、纸张、饮料瓶等在我国有完整的回收体系,能够激励居民收集变卖,得到很好的回收利用,废旧纺织品的回收利用却无法有效推行?对此,唐世君指出:“我国废旧再生物资的回收利用体系比较健全,渠道畅通,整个上下游产业链的运转也比较有序,而且各环节都有比较高的利润,因此参与方的积极性都比较高。而旧纺织品的回收历来是一个独立的体系,并不在废旧物品的回收体系之内,而且因为纺织品的特殊性,如果扔到垃圾桶里染上污渍就报废了,再加上废旧纺织品的回收利用附加值没提起来,产业链也不健全,所以整个回收体系还不畅通。”

为此,《实施意见》中特别提出,推动合理设置废旧纺织品专用回收箱或相关设施,打通回收箱进社区、进机关、进商场、进校园的壁垒,提高回收箱体覆盖率,鼓励引导回收企业向三四级及以下城市下沉布局,结合农村实际,探索推进农村废旧纺织品回收。

开放旧衣市场:还需正本清源

与回收箱遭遇冷遇不同,年轻一代消费者在对不断上新的服装忍不住连连“剁手”的同时,也开始活跃在二手交易平台售卖二手服装“回血”,二手服装交易的巨大市场正在酝酿。然而,二手服装买卖在缺乏有效监管和消毒标准的状况下,还面临很高的健康卫生风险和法律风险。实际上,上世纪80年代,在高额利润的驱使下就曾出现大量进口贩卖“洋垃圾”旧服装的现象,并引发了一系列危害人民健康、污染环境,甚至有损国家尊严的问题,包括进口销售国外携带艾滋病病毒的二手服装、从死者身上脱下的服装等,影响极其恶劣。最终,国家工商行政管理总局、卫生部、海关总署等部门出台政策,明令禁止进口和在国内销售旧衣物。

《二手纺织服装流通技术规范》团体标准起草组代表、上海缘源公司执行董事杨膺鸿指出,目前我国尚没有正式开放二手服装市场,原因主要有三点:一是二手服装来源复杂、数量巨大,且难以溯源;二是二手服装关系人民的卫生、健康安全,缺乏安全检测方法,容易成为细菌和病毒的传播途径;三是二手服装涉及商标专利法律范畴,改牌、贴牌行为招致的经济和法律纠纷频出,难以管理。

不过,二手服装在其他很多国家和地区都设有市场,而且已有很长的历史。此次出台的《实施意见》中,也专门提到“按照节约经济、绿色低碳原则,有序推动旧衣物交易”,并被视为将要开放二手服装市场的信号。

对此,唐世君认为,二手服装交易是未来要重点推行的,保持原有形态延续使用寿命是旧衣服最优循环路径,但与此同时,还需要完善二手服装的交易管理制度、鉴定评估分级标准,解决二手服装销售、翻新的知识产权问题等。《实施意见》之所以在当前提出“有序推动旧衣物交易”,这背后跟废旧纺织品回收及综合利用规范、二手服装消毒工艺规范等相关技术标准已经制定完成有关。据了解,我国已经制定完成9项废旧纺织品相关标准,包括3项国家标准和6项团体标准。“在旧衣物清洗、消毒、卫生防疫、市场交易的标准及规范得到制修订和完善的情况下,规范行业发展就有了规则和依据。”唐世君说。不过,开放二手服装市场责任重大,由哪个部门来具体监管负责目前尚未明确。

旧衣再生:从出口到工业原料

国内没有开放二手服装市场,但国外有,例如非洲就常年进口大量旧衣物。欧美曾是非洲二手服装的主要出口地,早在2010年,肯尼亚、加纳和坦桑尼亚三国从欧美进口的二手衣物就已经达到了30万吨。在2017年的纪录片《旧衣的秘密》中,一位在加纳从事二手服装买卖的当地人称,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赚2.5万英镑。近年来,随着中国大量产生废旧服装且畅销非洲,二手服装出口非洲成了一门利润丰厚的大生意。联合国2020年关于贸易的数据统计表明,我国约有32万吨的二手服装销往非洲、东南亚等欠发达地区,产生销售额共计3.8亿美元。因此,旧衣回收之后,一般先按照出口的标准进行分拣,按照新、旧,薄、厚,以及衣服的类型如毛衣、内衣、裤子、羽绒服等进行分类分拣。但能出口的二手服装还是比较有限的,除破旧、被污染的服装外,棉服、棉袄也无法出口到非洲等热带国家。

无法出口的旧纺织品只能想办法再生利用。对于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唐世君等专家提出了“三化”指标,即资源化、高值化、无害化。“三者的顺序不能颠倒。首先是资源化利用,就是让回收的废旧纺织品能够再用起来,比如变成原料、制成纤维。高值化是指资源化之后还能挣到钱,而不是赔本,比如做成汽车内饰等,能用再生纤维制成衣服,价值就更高了。但成本太高或者市场接受度不高,那就不叫高值化利用。无害化,就是指循环到最后,以及循环的每个环节中剩下的,实在无法利用的废料,通过不污染环境的方式进行处理,比如高温焚烧等。”

《实施意见》提出,下一步要推动废旧纺织品资源化、高值化利用。这方面在工业利用上已经有很多很好的技术和方式。王琳告诉本刊记者,用废旧纺织品制成的板材,比木头的强度和韧性高得多,还可以做成建筑隔音隔热材料,效果非常好;做成井盖50年都用不坏,还没有被盗的风险;做成汽车保险杠、高速路上的护栏能充分展现其抗冲击、吸收冲击力的特点,减少交通事故的人员伤亡;做成城市里绿化用的公共花箱、花盆,还能助力无废城市建设;从海洋中回收的破旧渔网,可以做成再生尼龙,强度完全能达到民用标准,等等。

正是基于我国利用废旧纺织品的工业能力,《实施意见》明确提出,扩大废旧纺织品再生利用规模,加强纺织工业循环利用废旧纺织品,推动废旧纺织品再生产品在建筑材料、汽车内外饰、农业、环境治理等领域的应用,鼓励将不能再生利用的废旧纺织品规范开展燃料化利用,从而构建资源循环型产业体系和废旧物资循环利用体系,提高资源利用率,推动生态文明建设。

废纺高值化利用:专业分拣中心是前提

废旧纺织品进入工业体系循环的前提是作为再生原材料要符合工业生产的标准,而且要能上规模,可持续地供应。目前,我国再生纤维原料以PET瓶片和工业纺织品废料为主,来自城乡居民的旧衣织物数量较少,也没有作为工业原料大规模进行上述方式的循环利用。程晧告诉本刊记者,PET瓶片和工业纺织品废料能够进入工业体系有效循环是因为这些原料是符合工业原料分类要求的,但旧纺织品目前的分类方式和标准达不到工业的要求,也没有按照纺织工业的要求来提供,就没办法投入工业使用,变成产品卖钱。“目前我国废旧纺织品分拣还是以传统人工鉴别为主,分拣、开松、回收利用的中高端成套装备基本依赖进口,企业规模较小,管理能力不强,技术水平较低,深度加工能力有限。”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副会长孙淮滨说。所以,目前多数再生废旧纺织品还只能低值化利用,比如做成大棚保温被、拖布等低附加值产品,其实是一种资源的浪费。

当然,废旧纺织品的高值化利用是有门槛的,需要有专业公司来对其进行分拣,然后深度拆解,用相关技术进行处理,最终变成工业能用的原料。建设专业分拣中心是废旧纺织品转化为工业原料的重要一环。“国家规定,固体废弃物未经批准是不能出省界的,但如果废旧纺织品变成了工业原料,那就可以在市场上进行流通,生产工业产品,形成产业,也能为当地增加税收,还能助力无废城市建设。我们的一项研究结论就向发改委提出了什么规模的城市应该建立什么样的分拣中心的建议。”程晧说。

正是由于当前我国废旧纺织品回收体系不够健全、关键技术较为薄弱、行业标准有待完善等问题,与工业再生利用体系无法有效对接,造成大量旧衣物无法进行资源化利用。王琳认为,《实施意见》的最大价值在于推动跨领域协同,让废旧纺织品的产生者、回收者、潜在使用者都意识到废旧纺织品也是资源,能够成为工业原料,普通大众可以回收回来卖钱,就像矿泉水瓶一样。当人们有了这样的意识,就会有意愿去收集旧衣物,提供给废纺回收公司进行工业标准的分类处理,然后进入下一步的循环。

未来,二手衣物按照工业原料的标准进行分拣、拆解、分离,对于旧纺织品进入工业体系循环利用十分关键,这背后需要再生利用技术的支撑。“在资源化利用的时候,需要有效的技术和合理的成本,比如化纤与涤棉的分离技术,目前还停留在实验室,工业的可行性需要考虑成本,如果再生料跟原生料的价格差距太大,就没有市场,不具有可行性。所以必须得在符合价值链要求的情况下,才能形成这个循环体系。”程晧说。为此,技术研发投入也变得十分重要,需要资本的介入,离不开实力雄厚的龙头企业的参与。但这方面仍然是我国废旧纺织品行业的短板。

废纺行业良性发展:

须攻克五大障碍,完成四大关键任务

对于我国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的行业现状,唐世君总结了五大问题和障碍:第一,低小散。附加值低、规模小、企业分散,导致无序竞争。行业大多是些投入十万、二十万的小企业,投资1000万的都算大企业了。第二,没有形成产业集群。行业有聚集区但无产业集群,相关企业各自为战,没有建立规范有序、区域性的集散中心,且行业交易行为不规范,如还存在现金交易、不开票、不纳税、难监管的状况。第三,缺少骨干龙头企业参与,行业的人员素质相对较低。行业主体均是小企业、个体户,极其缺乏大企业和资本从事规模化、高值化、资源化的再生利用。第四,没有形成完整的产业链、价值链。废旧纺织品再生利用的上下游产业链还未打通,现有价值链利益严重不均衡,不能形成良性的循环。第五,没有形成政府主导、群众接受的社会环境。我国与发达国家在旧物循环利用上的意识还有巨大差距,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的接纳度不高,此前也缺乏政府的积极引导、宣传教育、政策扶持。

相信正是看到了上述问题,《实施意见》提出,鼓励利用企业加强与回收企业衔接,延伸产业链,开展兼并重组,培育具有产业链领导力的龙头企业。强化行业监管和整治,惩处违法违规经营活动和环境违法行为。唐世君认为,《实施意见》的贯彻落实能够有效推进低小散项目整合,培育壮大骨干企业,提高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技术装备水平,规范循环利用经营活动。未来废旧纺织品再生利用产业将呈现集聚化、规范化、专业化发展态势。

对于《实施意见》提出的“到2025年初步建立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体系”的目标,唐世君认为需要完成四项关键任务:一是回收体系的建设。这是重点,也是难点。城市废品回收网络已经成熟,但废纺是独立的一套体系,政府没有统一安排,建议下一步把废纺纳入统一回收网络。二是健全废旧纺织品回收利用产业链。目前的回收利用产业链比较单一,主要就是分拣后把旧服装出口到非洲等地,剩下的部分资源化利用率较低。三是发挥龙头企业作用,建立废纺循环利用示范园区。废旧纺织品行业发展不均的核心问题是上游回收出口旧衣服挣到了利润,却把混纺织物分离、黑料处理等问题、成本留给了下游,不利于产业链良性发展。建议发挥龙头企业带动力,进行回收、分拣、开料、再生、无害化处理等全产业链作业,甚至全部进入示范园区,让废旧纺织品进园区变成原料、产品才能出园区,从而以上游利润贴补下游成本,解决好价值链存在的问题。四是加大新技术研发力度。下一步要加大科技投入,研制出混纺织物的资源化、高值化利用关键技术,并推动产业化落地。

绿色设计:为循环而生

有了回收和综合利用作为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的支撑还不够,从纺织品生产的源头上,也要考虑如何在其成为旧纺织品时便于回收分拣和综合利用。《实施意见》提出推行纺织品绿色设计、鼓励使用绿色纤维、强化纺织品生产者社会责任3项工作,作为生产端促进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的重点工作;强调要鼓励纺织企业开展绿色设计,提高纺织品易拆解、易分类、易回收性;要鼓励纺织企业优先使用绿色纤维原料,加强绿色产品标准、认证、标识体系建设;要鼓励纺织企业落实中国纺织服装企业社会责任管理体系(CSC9000T),提高纤维材料资源化利用水平。

推动绿色设计,设计师是关键。曾经是金牌设计师的王琳告诉本刊记者,现在绝大多数的设计师还没有绿色设计的概念,也不懂什么是可持续材料,哪些技术和工业应用能够实现绿色设计,也完全不了解现在工业技术进步的速度,即便做绿色设计也是闭门造车的“自嗨”。“设计学院一些教授的论文还在写10年前已经作为成果普及的技术对未来设计的影响,可见设计教育与工业发展脱节得有多厉害。”年轻设计师需要有可持续发展的理念,要知道绿色设计是什么,了解工业技术已经能实现到什么程度,理解并参与全球的可持续时尚。为此,中国纺织工业联合会牵头,已经开始给年轻设计师做绿色设计方面的培训,进入校园开展绿色设计大赛,与上海时装周等合作推动可持续时尚理念深入设计师,推动绿色的材料做绿色的产品实现绿色的消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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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0月,王琳策划了一场以环保牛仔面料为主题、以可持续设计理念为指导的“Green Challenge可持续时尚大赏”,传递“越环保、越时髦”的理念,呼吁大家爱地球,从“衣”开始;期间,联合刘佳玉工作室共同呈现装置艺术作品《竹谷河鸣》——一个以“可持续时尚”为议题的新媒体装置艺术作品,呼吁公众认可、接纳、推崇“可持续时尚”,装置的母体放置在新天地广场,子体放置在上海崇明东滩鸟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呼应生物多样性保护。此后,参与“Green Challenge可持续时尚大赏”的9位独立设计师与TU品牌创始人李芬芬,共同参与NFT数字艺术藏品《AWAKE·唤醒》系列的设计,通过数字化领域的新赋能唤起人们对环境问题及濒危候鸟的关注和对中国设计师的原创设计版权保护。活动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关注量达到了22.4亿,连续冲上热搜排行榜前列,吸引了约8000家周边店铺企业前来打卡换取NFT数字艺术藏品,不仅对设计师群体、社会公众理解和认同绿色设计、可持续时尚发挥了宣传引导作用,还为国内时尚界刮起可持续的新风助力,也足见业界和公众对可持续时尚的响应度。

结语

三部门联合发布的《实施意见》总共不过3639个字,言简意赅地提出了以提高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率为目标,着力打通回收、交易流通、精细分拣、综合利用等关键环节的堵点、痛点,从生产端、回收端和综合利用端着手,秉持纺织品全生命周期管理的思路,着力强化全链条管理,完善标准体系,加强行业监管,推动形成政府引导、市场化运作、全社会广泛参与的废旧纺织品循环利用体系。

对废旧纺织品行业、产业洞察越深刻,就越能理解变革废旧纺织品行业现状的不易和这三千余字的分量与决心,以及纺织服装行业对生态环境肩负的重任。只有当废旧纺织品真正高效循环利用起来,把堆积如山的废旧纺织品化为金山银山,甚至新产生的废旧纺织品能够顺畅地循环生财而不再堆积成垃圾山,“鼓励纺织服装消费与减少资源浪费”“爱美爱时尚与环保爱地球”才能并行不悖,而我们也才能真正与地球美美与共。《实施意见》让我们相信,这样的未来可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