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中和大势下的农业减排:英国推进农业“净零排放”的启示


文|本刊记者  朱琳


作为一种既产生大量温室气体排放,又具有固碳能力的产业,农业与气候变化之间有着极强的关联性。

农业的气候影响及减排潜能

在所有影响全球气候变化的产业中,农业一直发挥着特殊且至关重要的作用。一方面,农业是温室气体排放的主要来源之一(特别是家畜养殖排放的甲烷和化肥释放的一氧化氮)。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发布的《气候变化与土地问题特别报告》显示,在全球范围内,约21%-37%的温室气体排放量可归因于整个食物系统周期,这一指数在欧盟委员会联合研究中心(JRC)的研究报告中更高,为25%-42%。耕地的扩张和集约化,以及随之造成的森林砍伐与退化,也会导致二氧化碳排放的增加。此外,农业生产还会对土壤质量、水资源、陆地和海洋生态系统以及生物多样性产生重大影响,从而导致气候变化进一步加剧。

另一方面,IPCC在其第五次评估报告中就曾指出,气候变化对农作物产量的不利影响远远大于有利影响。气候变化所带来的温度和降雨模式的改变,以及各种自然灾害,会严重影响农作物的生产质量与效率,包括阻碍农作物授粉、引发病虫害等。全球气候的恶化无疑会给各国的农业生产带来极大压力。以我国为例,据统计,我国每年因气象灾害导致的农田受灾面积可达0.5亿公顷以上,由此造成的粮食减产波动可高达18%。

从另一个角度看,通过采用科学、低碳、可持续的农业管理和土地管理方式(如使用可再生能源和生物能源、增加土壤碳储存能力、培育近自然林等),农业又可以对固碳和增加碳汇作出重大贡献,在让气候问题“转危为安”的同时,提高农业自给自足的能力,乃至实现农民收入的多样化。

让农业在保持甚至提高生产力的同时,实现低碳乃至零碳转型,正在逐步成为一些国家气候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这方面,英国已经走在了前面。本文将梳理介绍英国推进农业零碳目标所探索和倡导的系统性方法与面临的挑战,以期为我国农业绿色低碳发展拓展思路。

英国推动农业低碳发展的“两条腿”

英国作为《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UNFCCC)的缔约国之一,于2008年颁布并于2019年修订了《气候变化法》,成为世界上第一个用法律形式确定净零排放(Net Zero)目标的国家。2019年,英国国家农业联盟(National Farmers’ Union,NFU)宣布,英格兰和威尔士地区的农业碳排放将在2040年实现“净零”。英国系统推进农业低碳转型的规划方案与路径,主要可以概括为以下两大方面。

第一,推动低碳农业生产技术。

根据英国环境食品及农村事务部(DEFRA)发布的相关数据,2018年英国农业的整体温室气体排放量约为0.46亿吨,占英国温室气体排放总量的10% ,排在交通、能源、商业和住宅建筑之后。其中,源于农业的二氧化碳总排放量占全国的1.6%,一氧化二氮总排放量占全国的70%,甲烷总排放量占全国的49%。从数据中不难看出,与其他生产部门相比,农业是甲烷和一氧化二氮等高温室效应气体的主要排放源。另一方面,英国商业、能源和产业战略部(BEIS)公布的数据显示,2017年至2018年间,英国农业温室气体排放量仅下降了1%,这同时意味着农业进行减排的进度相对较慢,减排空间仍需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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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改变英国农业部门在碳中和行动中的被动状态,以便在2040年之前实现向零碳排放农业的过渡,英国气候变化委员会(Climate Change Committee,CCC)提出了三个层面以技术为关键杠杆的方法框架:

一是通过多种措施,实现提高农业生产力的同时减少碳排放,包括改善粪肥管理,改进牲畜和耕种生产方法,减少相关建筑物和农业机械的碳足迹等。

二是种植树木,保护和修复土壤,增强农田的碳吸收能力与储量,如种植更多适当的能源作物,恢复土壤有机碳以提高土壤肥力,以及恢复泥炭地等。根据英国气候变化委员会的一项建议方案,英国到2050年要将1/5的农业用地转用于自然修复。

三是增加可再生能源和生物能源的使用,以及通过自行种植芒属植物等生物能源作物,实现能源的自给自足,并在增加生产作物多样性和预防土壤有机碳流失的同时实现额外收入。

目前上述一些措施已在英国各地的农场得到陆续采用,如部分农场已在尝试改用少耕技术、耕地轮作休耕制度和太阳能驱动的自动光电机械等,兼有畜牧养殖业务的部分农场则开始选择养殖具有更高饲料效率的杂交牛品种等。

第二,细化低碳农业激励政策。

宏观层面而言,推动农业实现碳中和需要政策的保障。尽管制定和推出新的农业发展政策通常需要极大的资源投入和可行性评估,未来各国在政策方向上会日益重视农业温室气体的排放与管理,则是一个可以预见的必然趋势。

目前英国正在陆续规划两种类型的系列政策,除了针对性较强并直接应用于农业、林业、泥炭地和其他形式土地使用及管理的相关政策外,英国还在研究制定范围更加宽泛的国家脱碳战略、能源政策,以及寻求改变人民饮食行为以影响未来食品市场的倡导性方案。

这其中,减少食物浪费被认为是可以降低农业碳排放的关键政策途径之一。英国政府公开数据显示,该国每年会有450万吨粮食遭到浪费,这些浪费会造成超过2500万吨的温室气体排放。为此,英国政府已经开始和地方议会、企业、可持续发展领域的非营利组织合作,以期共同开展公众意识倡导活动,并为居民提供按期的废弃食物收集服务。

此外,英国还在尝试通过增加市场激励措施的方式,鼓励农业从业者更积极的参与,并支持更多在环境土地管理方面的市场投资。英国气候变化委员会提交给英国政府的顾问报告指出,虽然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等英国不同地区具体的政策制定侧重点各有不同,但都应该包含三个方面:第一是向农业和林业提供选择性的资金补贴,奖励包括碳管理在内的公益服务;第二是鼓励培训并使用碳盘查、碳审计和减排规划工具,并根据可证实的环境改善成果来提供补贴或激励款项;第三是增强对农业问题的研究投入,启动更多的试点计划,同时为农民提供高质量和可信赖的信息咨询、培训和指导服务,加强提升农民对低碳农业措施的接受度,推动农民网络组织的形成和有关倡议的发起。

英国农业低碳发展的一大挑战

无论是推进生产方式还是农业政策的落地,都需要以尽可能一致的方式,以时间为脉络,对农业生产的碳排放值进行监控。碳排放数据的价值不仅在于可以使生产单位获得其排放及减排的相应证据,还在于监测碳减排或碳捕获措施的进展、成本及效率,并根据相关数据作出进一步的措施调整。随着技术的不断改进,相关数据还可以为更广泛的行业提供信息,譬如可以使农业生产作物从源头上参与碳标签机制。此外,基于可靠证据的措施政策也会增强农民的信任与信心,通过跟踪实施碳减排取得的进展,农民的参与积极性也可能得到相应提高。因此,开发具有科学可信度的农业碳排放计算工具非常重要。

英国现阶段在推动农业绿色转型过程中面临的一大挑战是尚无针对农业的统一碳排放数据统计标准。目前,英国政府部门主要通过对高质量工具进行宣传来鼓励各界从业者自发选择适用于自身情况的碳盘查方式,普通农业从业者多选择Cool Farm Tool或Farm Carbon Toolkit等可以在线使用的互联网工具,一些资金充足的农场则会采用更为专业的碳排放计算方式,如位于南约克郡的Pollybell农场(英国最大有机蔬菜和谷物种植商)就在其现有的轮作农场土地上安装了通量塔以监测温室气体排放量。

随着食品链条中的各类商家陆续开始宣布自己的碳中和目标,作为源头的直接农业生产者将会在未来面临更多关于碳排放信息的新要求。数据核算标准的通用化与统一化是实现有效信息收集与联通的基础,这一问题如不解决,便很可能会影响到其他建立在该基础上的相关政策的落地执行。因此,推进农业的低碳转型必须要加强科学标准在验证碳排放数据方面的作用,同时在考虑到农业生产种类、规模、产量、地域等方面存在差异的情况下,努力提高标准的可用性和一致性,尽可能为农民及其他相关从业者提供减排的实现环境,以及提供促进可持续经营的数据依据。

推动农业减排,顶层规划尤为重要

农业具有其独特的复杂性,和其他可以优先推动企业进行转型的产业不同,粮食生产系统一方面涉及大量个体劳动者的参与,一方面也难以完全消除农业生产固有的生物和化学反应所带来的碳排放。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农业可以在碳中和大背景下置身事外,而是意味着各国政府需要进行更加系统周密的计划,并提供足够的资源支持,以确保农业能够实现兼顾经济和环境的可持续发展。

英国推进农业低碳转型的路径规划与挑战启示我们,在应对气候变化挑战时,尤其应充分重视挖掘农业低碳转型的新经济机遇,积极开发有利于减排的创新农业技术和碳排放计算工具,为农民开拓更多收入途径,提升农业生产者的参与积极性。这一目标的达成尤其需要政府开展顶层规划,发挥政策引导作用,同时也需要相关企业、农业技术研究机构、农业相关的产业发展机构、农民群体等多方协同,在低碳农业实践中创新技术方法,释放农业助力碳中和的潜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