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力乡村振兴,乡村学校应实现“内涵发展”——专访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康健


文|本刊记者  朱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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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人物简介

康健,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曾任北大附中校长、党委书记、教育部基础教育课程改革专家组成员;长期关注中国农村贫困地区的教育公平与学校发展问题;参与创办三所民办学校并担任云南楚雄兴隆美丽小学创校校长兼办学顾问。


2021年2月21日发布的《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全面推进乡村振兴加快农业农村现代化的意见》(以下简称为《意见》)在“提升农村基本公共服务水平”部分明确提出,要“提高农村教育质量,多渠道增加农村普惠性学前教育资源供给,继续改善乡镇寄宿制学校办学条件,保留并办好必要的乡村小规模学校”。

扶贫必先扶智,教育是稳定脱贫成果的根本之策,更是实现乡村振兴的重要基础。当前我国乡村教育的整体发展水平如何?存在哪些机遇与挑战?未来又应如何实现高质量、可持续发展?带着这些问题,本刊记者专访了北京大学教育学院教授、云南兴隆美丽小学首任校长康健,聆听他的深刻见解。


对话:

Q | 可持续发展经济导刊

A | 康健


中国乡村教育发展的成果与阶段性挑战

Q:我们应该如何理解教育对于整个乡村振兴事业的价值和意义?您认为在当前的大背景下,中国的乡村教育应该走一条怎样的发展道路?

A:乡村教育的振兴是一场彻底阻断代际贫困的攻坚战,这一代乡村儿童会决定未来中国乡村发展的水平。因此,要实现真正的乡村振兴,我们就要以乡村学校为基础,以乡镇为系统,重建乡村结构。如果乡村教育不能彻底振兴,那就很难说中国的乡村、中国的教育走上了一条真正健康的发展道路。

在过去十年里,中国乡村教育在外部条件上得到了极大改善,如安全条件、办学条件、硬件投入、教师工资等。但如果从教育的内涵层面去反思,当前的乡村教育仍有很大发展空间。对乡村而言,“教育振兴”意味着乡村学校要转向更有深度和内涵的发展,也就是要从根本上改变乡村的教育形态。

乡村教育的内涵指的是教学方式、师生关系、管理制度等方面的发展:第一,要端正办学方向,乡村教育不能片面追求升学率,而是要优化课程和教学模式,改变以分数为导向、过于强调记忆和背诵的简单化模式;第二,当前乡村学校的师生关系仍存在一定问题,校内人际关系应得到进一步改善;第三,要打破对乡村学校的制度性成见,改变完全依靠行政命令来推动教育发展的管理方式,当前模式并不能真正促进学生的自主性。

Q:根据您的观察,我国当前的农村教育现状如何?与以往相比,近年来有哪些明显进步?又有哪些亟待关注和解决的问题?

A:在教育普及、防辍保学等方面我们都做得比以前更好,乡村办学条件比以前也有很大提升,如今很多乡村的基础设施不输城市,乡村教师待遇、边远地区的补贴也在提高,能达到一个不错的水平,这些都是近年来能看见的成果。

需要关注的问题要从多个层面来看。首先是乡村儿童的需求和城市儿童有很多不同之处,在乡村振兴这个大平台之上,下一阶段的乡村教育应在健康卫生、生活习惯、社会情感等环节加以侧重,因为这些将决定儿童在乡村环境下的未来发展方向。特别是生理与心理健康方面,这是乡村儿童的首位需求,然而目前很多乡村儿童的情况仍然不算乐观,少数民族地区尤其如此。从生理健康的角度来讲,与城市儿童更为常见的肥胖、近视等问题不同,边远地区的儿童更容易面临营养不良、寄生虫、贫血、遗传疾病,以及高原地区的器官性疾病等问题,这些疾病是乡村地区学校需要重视和干预的。从心理健康的角度来讲,一来,现在很多乡村儿童来自留守家庭,常年跟着年迈的祖辈生活,有着强烈的情感需求,缺乏情感交流和人文关怀可能会使他们的性格变得麻木、极端。二来,如今乡村已经渐渐没有了传统自然村的家族聚集生活方式,很多乡村儿童在原子式的家庭中生活,缺少乡村地区传统伦理孝悌观念的教育。这些可能导致乡村儿童陷入到既无法跟父母进城,也无法靠自己学习乡村生活方式的困境中。自己未来的生存与发展空间在哪里?这是非常困扰他们的问题。

从乡村教师的层面看,相对于我们对乡村教育事业的预期,他们的待遇还需要继续提高。此外,尽管乡村教师的物质生活水平已有极大改善,他们在乡村中的生活和社会环境仍缺乏建设。如果年轻乡村教育工作者在精神文化方面的需求无法被满足,那让他们长期留在乡村就会有较大难度。

从教育制度的层面看,我国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就在进行教育体制改革,但在我看来,真正推进乡村地区的教育公平仍面临严峻挑战。乡村教育要想真的振兴,就要让每一所乡村学校都得到好的发展。这个目标难度很大,存在两个基本问题:其一,小规模的乡村学校缺少办学自主权,因此发展活力不足,没有积极性,很难实现在专业和内涵上的突破。其二,乡村教育仍然缺少专业人员的重视。中国乡村教育应该是中国义务教育发展的前沿和重点,可事实上,我们现在讨论教育时的重心还是偏于城市、精英,对落后地区、乡村地区的关注仍然不够,存在一条明显的鸿沟。社会上的专业工作者、优质资源地区的大学和教育机构的专业学者,应该把乡村当作一个显学来做,把课题和人才培养更多倾向到乡村。

Q:根据《农村教育发展报告2019》,2017年我国义务教育阶段在校学生数整体增加,但学生仍在向城镇集中,乡村学校数及其在校学生数相比2016年均有所减少。您如何看待这一现象?

A:过去国家受制于教育成本带来的经济压力,采用的策略是撤点并校,把小规模学校有限的财力和人力集中起来,这从经济学的角度来看成本更低。当前国家已经对撤点并校政策进行了调整,但很多地方的办学发展理念还没有完全转变,仍有强调重点、忽视边远、过度追求办学规模的现象,这些路径对于乡村振兴来说是很难走通的。要想缩小城乡之间的教育资源差距,推进教育的普及化,就有必要走分散路线,办好每一所学校。

另一方面,这一现象也能反映出教育公平问题。能够让孩子到城镇里上学的家庭大多条件尚可,家庭条件较差的孩子仍会留在乡村里。我们的教育水平整体在提升,但如果去关注边缘处的细节,那需要改变的还有很多。坚持教育公平的原则,就要关注最边缘的儿童,以他们的受教育水平和生活状态来做基线,这应该成为中国政策的一个方向。

Q:这种现象是否也是我们当前的一些教育理念造成的结果,比如追求更高的应试分数?

A:是的,这里也有“教育质量观”的问题。对一些公众来说,质量就是升学率、重本率,然而对乡村的基础教育和学前教育而言,质量毫无疑问指的是人的成长和发展。没有彻底走出“唯分数论”,这对中国的教育发展来说是很大的瓶颈。教育质量是一个非常隐性的概念,并不只是眼前看到的成绩。相反,在校儿童脸色变得红润,笑容变得灿烂,和老师交流变得亲和,这才是学校教育真正的质量。我们要从根本上改变对教育的质量观,如果不能重新定义什么叫质量,那乡村教育的发展就会很被动。

乡村小规模学校的必要性与深远价值

Q:《意见》提出要“保留并办好必要的乡村小规模学校”,在您看来,乡村小规模学校的必要性体现在哪里?

A:乡村小规模学校不仅是必要的,而且应该得到更好的发展,并争取在未来实现超越。就必要性来说,首先,义务教育法有一项重要原则:学校要跟着社区走、就近入学。国际上亦如此,发达国家在义务教育阶段,为了保证儿童,特别是小学低龄儿童的生命健康安全,通常都会鼓励就近入学。第二,这些乡村小规模学校是从历史中延续而来,往往跟自然村落相连接,有乡村血脉、文化根源。第三,乡村小规模学校常和生活条件较差的人群相重合,如果取消小规模学校,这些家庭的儿童就会被迫去较远地方上学,增加经济和安全负担。我们要用乡村小规模学校来兜底,保证乡村孩子公平受教育的权利,因此,尽管很多乡村小规模学校随着社会发展变化面临生源之类的问题,但全国各地仍有必要对这类学校进行适当保存,这也一定是我们国家的办学基本原则。

在保存的基础上,我们要去思考如何保障乡村小规模学校的发展。某种意义上,乡村小规模学校更亲于自然,和社区、村落、社会联系十分紧密,其实比封闭式的城市学校更具有办学优势,有一些办学质量较好的乡村学校甚至已经出现学生回流现象。但另一方面,一些乡村小规模学校受制于没有独立法人地位、办学经费有限等问题,也存在着较大程度的发展困难,我们必须要探索如何让这些学校有活力地生存下去。

不仅如此,在未来,最有创新力的学校很可能会出现在乡村甚至更边远的地方。我们常说,教育是农业,学校是牧业,牧业沿水而走、逐草而居,具有社区文化血脉的乡村小规模学校更符合办学发展规律。美国卡内基教学促进基金会主席Ernest Boyer博士就曾提出,优质学校的规模应“以师生相识为好”,师生相识相知,每天接触和交流,才是最合乎儿童成长需求的学校。中国乡村离自然、生产和家庭都很近,可以打造具有田园般温度的教育模型。所以,乡村小规模学校并非权宜之计,它们有生存的权利和必要,更应该是一种未来发展方向。在全面推进乡村振兴的形势下,我相信很快会有相关政策出台去指导未来乡村教育的发展,让乡村学校发生质的改变。

Q:《意见》还提出,要“继续改善乡镇寄宿制学校办学条件”,您认为乡村地区寄宿制学校有何特有优势?应具备哪些办学条件?

A:有走读条件的情况下,我更鼓励乡村儿童走读,但对于一些范围较大的行政村来说,乡村寄宿学校还是很有必要。一方面,低龄儿童如果居住地离校过远,自行上学有安全隐患。另一方面,很多留守儿童缺乏良好的家庭教育条件,这种情况下,寄宿生活可以保障他们的身心健康更加正向化。

好的寄宿制学校应该具备一定的条件。生活是教育的主旨,乡村学校要把寄宿当做教育的一部分,在校园生活质量上加大投入,建立人性化的宿舍管理,保障食堂卫生、垃圾分类、饮水标准等各方面校园生活条件。当学校把这些事情做好,让乡村儿童感受到改革和现代高质量生活的福利,他们就可能在回家后向家人输出更健康的生活习惯,用在学校得到的教育去影响自己的家庭。

乡村学校应融入社会生态,成为文化高地

Q:结合您的经验,您认为乡村学校如何才能实现高质量、可持续的发展?

A:学校和植物、动物有些相似,需要族群和生态。乡村学校不同于城市学校,想要孤立生存从各方面来讲都很难。乡村教育振兴的下一步是要让乡村学校的教育理念与经验逐步融入到乡镇区域性的教育生态和社会生态里。教育生态指让科学的教育理念在不同类型的学校中实现延续,让每种类型的学校都能够办好自己的教学,这是一项促进乡村学校发展的基本条件。社会生态指让自然村、行政村的社会发展与其周边乡村小学、中心学校实现紧密结合,建立一个可持续发展的共同体,让学校融入乡村,加强和乡村的互动。这一方面可以让乡村儿童亲身感受生活教育,培养他们的乡土情感,一方面可以让乡村学校成为村落的文化高地,以培养整个村子的社会发展和生存理念,带动乡村精神文明建设。优质的乡村教育会指引乡村走向一个良好的未来社会发展方向。

Q:基于您在美丽小学的实践经验,您认为企业及社会力量应如何从教育领域助力乡村振兴?

A:美丽小学的办学经验强调政府、企业、专业机构的三结合,我认为这是一个方向性的范式。社会问题通常非常复杂,需要人们对背景有很深的认识。在乡村教育振兴方面,很多企业和组织有很强的参与意愿,但同时也要承认自己在教育领域的专业性有限。现在一些机构仍停留在捐资捐物层面,不考虑接受方的实际需求,这不仅可能导致儿童形成不劳而获的思维习惯,还会造成很大的社会资源浪费。

乡村学校的办学质量差异并不只取决于物质资源,更取决于对资源的转化率。在当今时代背景下,我们要建立规划意识,避免过于简单化的慈善,要更多促进政府、企业、专业机构三方一起沟通不同区域的需求和方案,让乡村教育走专业化的发展道路,让资源的投入更加合理、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