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建坤:中国能够,而且必须实现2060年碳中和目标


文|本刊记者  胡文娟


作为世界上最大的碳排放国家,中国9月份在联合国大会上明确提出了长期气候目标——二氧化碳排放力争于2030年前达到峰值,并努力争取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这一重要宣示被中外舆论界称为过去十年最重要的气候新闻、全球气候治理史上的里程碑。中国为何在此时承诺2060年实现碳中和?这一目标会对全球气候治理以及中国经济发展带来哪些影响?中国未来的低碳转型路径又是什么?带着以上问题,本刊近期采访了清华大学气候变化与可持续发展研究院学术委员会主任、清华大学原常务副校长、本刊学术委员会主席何建坤教授。

 

对话:

| 可持续发展经济导刊

| 何建坤


中国何以承诺2060年碳中和?

Q:九月份,习近平主席在联大会议上宣布中国将努力于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引起了国内外社会高度关注。您如何看待这一目标的提出?它将产生哪些重大意义和影响?

A:中国新的气候目标的提出,对国内疫情后加速低碳转型和长期低碳发展战略的实施,以及推进全球气候治理进程都会产生重要指引作用。这样一个紧迫的、积极的、有雄心、有力度的目标,既展现了中国在疫情后坚持绿色复苏、低碳转型的方向,也展现了中国在未来实现《巴黎协定》下控制全球温升不超过2℃并努力低于1.5℃目标的雄心和行动力,在国际上提振了各方应对气候变化的信心和行动意愿,引领全球经济技术变革潮流。

习主席所提出的目标,实际上是两个阶段的奋斗目标:第一个阶段,在2030年前中国二氧化碳排放达到峰值,这是应对气候变化,推进低碳发展的一个重要时间节点。目前中国还处在工业化和城镇化进程中,经济发展还比较快,能源需求仍然在增长。要在能源需求持续增长的情况下实现2030年前二氧化碳排放达峰,就必须大力改善能源结构,使得新增长的能源需求主要由新增的非化石能源供应来满足,保证煤炭、石油等化石能源基本不再增加,这样才有可能尽快实现二氧化碳排放达峰。这一阶段的目标正好与2035年中国现代化建设第一阶段目标(基本实现现代化、生态环境根本好转、美丽中国建设目标基本实现)相吻合,在二氧化碳排放达峰后迅速转为持续下降的趋势,可以说是中国2035年基本实现现代化的一个重要标志。

第二阶段,努力在2060年之前实现碳中和,这与《巴黎协定》提出的全球平均温升控制在工业革命前的2℃以内,并努力控制在1.5℃以内的目标相一致,并且与中国在本世纪中叶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和美丽中国的目标相契合。实现碳中和是建成现代化强国的一个重要内容,我们要把这个目标纳入本世纪中叶国家现代建设总体目标和战略之中,引导能源变革和经济发展方式脱碳化转型。

Q:中国为什么要在此时提出碳中和目标?这一雄心勃勃的愿景背后的主要驱动力是什么?鉴于中国“世界工厂”的地位,会影响中国经济发展吗?

A:中国提出2060年之前实现碳中和这样一个宏伟的、有力度的目标,并落实政策和行动,是统筹国内可持续发展和全球应对气候变化两个大局的战略决策。首先,《巴黎协定》提出要在本世纪末把全球温升控制在工业革命前水平2℃之内,并努力控制在1.5℃之内,要实现这一目标就必须在本世纪下半叶甚至本世纪中叶实现碳中和。中国提出2060年实现碳中和,实际上就是要努力实现与控制温升1.5℃目标相契合的减排路径。这是在目标导向下“倒逼”的长期发展路径的低碳化转型,体现了中国作为负责任大国的担当。

第二,实现碳中和是中国自身现代化建设可持续发展的要求。要实现碳中和,首先能源系统要建成以新能源和可再生能源为主体的近零排放的能源体系,煤炭、石油、天然气等化石能源的消费量要控制在极低水平,这样就从根本上减少了化石能源消费中产生的常规污染物的排放,比如二氧化硫、氮氧化物、PM2.5等。虽然我们在化石能源消费过程中采取了很多节能减排和治污的措施,但是随着终端治理措施的空间越来越小,从根本上减少化石能源消费才是提升环境质量、保护生态环境的最根本措施。因此,实现碳中和也是中国促进经济发展、社会繁荣和保护生态环境的一个协同对策。

第三,在应对气候变化、全球低碳转型的大趋势下,低碳的核心技术和发展能力,以及低碳的产业结构是现代化的标志和核心竞争力的体现。要建成一个现代化的国家必须要走绿色低碳循环发展的道路,最终实现碳中和。中国是制造业大国,工业部门的能源消费占总的终端能源消费的三分之二。短期内,实现工业快速转型并减少碳排放,会导致一些能耗高、污染严重的行业发展受限,但长期来看,却能够促进产业结构调整和转型升级,激励数字经济、高新科技产业和现代服务业的发展。虽然转型过程中也会有一些成本和代价,比如快速转型会让一些还没到寿命期的煤电站被关掉,造成搁浅成本,但从长期来看,由煤炭转成可再生能源也带来了新的经济增长点和新增就业机会,并且减少了环境污染,保障了人民的健康,因此,整体效益还是好的。更重要的是,应对气候变化、防控气候风险能够保障国家的长期可持续发展。所以,长远来看,能源经济低碳转型的正面效应是大于负面影响的。

中国如何实现2060碳中和目标?

Q:中国首次提出“碳中和”承诺,虽然得到了舆论赞誉,但国内外也有一些专家提出目标难度太大,甚至不看好能兑现承诺。您如何看待这些声音?您对中国2060年实现碳中和有信心吗?

A:技术创新往往会超越我们的想象,就像十年前谁也想不到,今天光伏的发电成本会降低80%-90%,风电的成本会降低40%-60%。从现在起到2060年还有40年时间,40年内包括新能源技术、储能技术、氢能技术等先进技术创新很难预判。另外,社会需求是创新的动力。习主席在9月份联大会议上讲,人类需要一场自我革命,要加快形成绿色发展方式和生活方式,建设生态文明和美丽地球。革命就是根本性的变革,不是按照常规的办法慢慢走。中国的能源和技术革命就是要以2060碳中和目标为导向,在人为推动下加大研发力度、投资力度和产业化速度,因此科技创新会很快,能源和经济的转型也会很快,对2060年实现碳中和应充满信心。

此外,实现碳中和也是中国必须要做的。在全球经济社会能源变革的大趋势下,谁能够适应和引领世界潮流,谁就会具有影响力和竞争力;谁跟不上潮流,谁就会落后被淘汰。中国要在本世纪中叶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就必须掌握先进的低碳技术和低碳发展能力,构建绿色低碳循环发展的经济体系,这是现代化国家的一个重要标志,也是大国核心竞争力和影响力的体现。因此,中国实现碳中和既是为地球生态安全负责,也是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建设目标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只有这样才能顺应世界变革趋势,在大国博弈中占据竞争优势。当然,碳中和实现起来并不容易,与发达国家2050年实现碳中和相比中国需要付出更大的努力,但是我认为目标是能够实现的,而且是必须要实现的,要坚定不移地去实施。所以,大家要有信心、决心。

Q:自从国家明确宣布2060年碳中和目标后,国内也掀起了关于如何实现该目标的讨论。在您看来,实现2060碳中和的主要路径是什么?面临哪些主要障碍?

A:实现长期低碳转型,我国有这样几个重大举措:首先,建立绿色低碳循环发展的产业体系。产业结构要数字化、绿色化、低碳化;要发展高附加值、低能耗的产业来取代那些传统的能耗高、附加值低的产业和产品。所以,我们现在就要加大产业转型升级的力度,大力发展数字产业和高新科技产业。第二,建立清洁低碳安全高效的能源体系。要大力发展新能源和可再生能源,减少化石能源特别是煤炭的消费。清洁低碳的能源结构,既能减少二氧化碳的排放,也可以减少环境污染。第三,工业、交通、建筑等终端用能部门,要用电力取代煤炭、石油等化石能源的直接燃烧和利用,而且要主要靠发展可再生能源电力。在终端大量用电取代化石能源的消费会减少二氧化碳排放,并且有助于推进智能化和数字化发展。我们要用未来的数字化、智能化的发展趋势和深度电气化的应用来推进低碳化的进程,从整体上实现能源和经济的低碳发展。

在这个过程中,工业、交通、建筑等终端用能部门都需要突破一些深度脱碳技术。例如,交通领域要发展电动汽车取代燃油车;在工业部门加强电气化的同时,部分难减排的部门比如炼钢、水泥、化工、石化等,需要发展革命性的技术,比如用氢取代焦炭实现零碳炼钢,用氢作原料生产化工产品等。另外,电力系统在大比例可再生能源上网情况下为保障电网安全稳定运行,一方面要发展智慧电网,另一方面要增大储能和调峰功能,比如发展化学储能、抽水蓄能以及核能等。当然,我们还要发展二氧化碳捕获和封存(CCS)技术和二氧化碳的直接去除等技术,还要推进碳市场建设以及碳价机制的发展等。中国是一个大国,每个地方的经济结构、资源禀赋和环境条件的差异都很大,不可能依靠一种技术解决所有问题,所以,这些前沿技术都要研发。

行业企业如何贡献“碳中和”?

Q:请问,2030年前碳达峰和2060年碳中和目标的提出,将会对行业企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他们应该如何更好地参与到这一过程中来?

A:我国提出2060前碳中和目标,是国家对未来产业发展的政策导向,整个产业布局和发展方式都会受到很大影响,同时后续也会有很多政策出台来支持气候目标的实现。所以,对于一些低碳产业来讲,这是利好的消息,他们会得到更多优惠政策,但是对于一些高碳行业企业来讲,面临的则会是更多挑战。例如,现在越来越多的银行宣布不再给煤电投资,不再给化石能源的企业投资,很多机构包括一些养老基金都已经开始从这些行业中撤资。可以预见,在长期快速转型进程中,高耗能产能会面临提前退役的风险,进而也会带来财务风险。所以,高耗能、高碳排放的产业唯有诉求技术创新,实现低碳转型和技术升级,未来才会有发展潜力和竞争力。

第二,每一个企业自身要占据道义制高点,本身要低碳化。现在很多跨国钢铁企业和油气行业都在宣布2050年左右实现企业自身的碳中和,而且很多企业宣布要公开整个产业链中的碳排放指标。可以看出,一个企业生产和产品的低碳化是与其质量、成本、服务等同等重要的竞争力。一个企业如果不能够在低碳转型中占据先机,就会失去竞争力、失去活力。

Q:您刚才谈到了很多资金从煤电领域撤资,2060碳中和目标会给投资行业带来哪些机会与压力?投融资行业该如何助力实现碳中和?

A:要实现碳中和,除了推进技术创新、加大政策导向外,还需要加大资金支持的力度。我们做过测算,从2020年到2050年新能源技术设施建设需要比较大的投资,很多终端部门节能技术的改造,也需要增加新的投资。如果实现2℃目标导向转型路径,2020-2050年能源系统需要新增投资约为100万亿元,约占每年GDP的1.5%到2%;如果实现1.5℃的目标导向的转型路径,需要的投资大概是138万亿元,大概相当于每年GDP的2.5%以上。当然这些新增投资也将带来新的经济增长点和新增就业机会,可再生能源单位产能的就业率是传统能源产业的1.5~3倍。金融行业大力支持可再生能源产业发展,将促进经济高质量发展和社会繁荣稳定,有助于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和可持续发展的目标。